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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关于我

张友文,全国首部公安文学评论专著作者、全国地方公安院校首次开设“公安文学”选修课主讲者、鲁迅文学院公安作家研修班学员、全国公安文化理论研究专业委员会理事、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公安文化研究所特聘研究员,现供职于湖北警官学院,出版四部公安文学评论专著:《点击公安文学》、《聚焦公安文学》等,曾多次应邀到武汉大学、中国政法大学、中国人民公安大学、中国地质大学等高等院校讲授“公安文学”, 堪称公安文学的迷恋者、推介者、言说者。创办全国首家公安文学网: http://gawx.hbpa.edu.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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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指 (小说)(一) 作者:王芸  

2011-09-11 12:17:20|  分类: 名家力作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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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指 (一)  作者:王芸
1? 关宇蹲在地上,目光一厘一厘在草丛里爬梳。
    一缕乳白色的絮状物进入了他的视线。它粘在一根草叶尖上,颤颤地抖在风中。关宇用镊子小心地取下来,衬着清亮的天光端详一刻,像是一种合成纤维,粘住草叶的一端呈暗红色,不知是不是血迹。他小心地将它装进透明塑料袋里。
    “哈,一看‘兰花指’就知道是你。”身后传来响亮的一声。关宇没回头,知道是松岗村派出所所长老傅。
    老傅在他身边蹲下,一股酒气硬梆梆地砸过来。关宇扭过头,瞧见老傅的一张瘦脸被酒精染得通红。不待关宇开口,老傅嘿嘿一笑,“昨天搞了大半夜,如果这片山坡是个娘们,肯定被咱给翻疲累了。结果个啥,除了先前捡到的半拉耳朵、一只手,啥新东西都没翻腾出来。兄弟们都乏了,嚷着要喝酒解困,咱就带着他们去喝了两杯。临走的时候,我和李所长说,‘六指关’不出马,这事只怕难搞呵。”说完,嘴里奔出一串嘿嘿声。笑过了,老傅正经起表情,“有啥发现?”
    关宇提提塑料袋,老傅眼里掠过一丝失望。“不知道上面是不是血迹,得回去查了才清楚。”关宇说完,又将头俯到草叶上,一双眼睛像滚耙一样往前碾。老傅“哦”一声,表情舒展开来,用手重重一拍关宇的肩,“兄弟,咱信得过你。”站起身来,“那边看看去。”
    太阳当顶的时候,关宇的箱子里又多了两样东西,半个鞋跟印模、带牙痕的烟蒂,都是围绕先前发现半拉耳朵和一只手的点,在直径20米以内找到的,但不知与案情有没有联系。没找到其他的人体组织。这片山坡平时很少人来,要不是几个孩子在这里捉迷藏,恐怕这半拉耳朵和手烂成了一捧土,也不会有人知道。偏偏,孩子们来了,在这片山坡跑上窜下,然后发现了它们。
    老傅让关宇吃过中饭再走,关宇谢了,说手里还有好几揽子事排着队。他让老傅下午派人把耳朵和手送到局里,他细看看。老傅让所里的一辆吉普车送他回城。
    秋阳薄薄的一片透过车窗覆在身上,羽毛一样轻。车内的空气却浊沉。关宇将车窗敞开一道缝,凉凉的风争抢着扑进来。他将手伸到缝隙处,风从六指间丝一般拂过。阳光独独照在六指上,将笋芽似的一瓣指头镶上了一圈绒毛似的暖红。
    刚进市区,关宇接到了市局刑侦支队彭支的电话,让他马上赶到东区。一个的士司机被人杀了,丢在一个水塘里。
    赶到现场时,附近的村民已被拦在了离河边十米的地方。人群发出含混的低语声。吉普车直接开过警戒线停在河边。几个民警正围着一个体积膨大的物件。不用看,关宇知道一定是那个可怜的司机。
    车没停稳,他就跳下来,边走边戴手套。他的手套是特制的,多出一个指头,戴起来就比别人麻烦。
    大概在水里泡了四五天,整个身子像泡胀的白面包,湿黑的秋衣裤勉为其难地兜包着。一股臭豆腐、臭脚丫、臭鱼虾混杂的气味,包裹在湿漉漉的水腥气里,长驱直入关宇的鼻腔。他翕动两下鼻翼,胃部紧跟着抽搐一下。
    关宇俯下身子,手配合眼睛在尸体上爬梳。其间,手机响了两次,旁边的民警示意要不要帮他接,他摇头。神秘男人的电话在他心里留下了阴影。电话无人接听的时候,会自动转到留言信箱。
    的士司机是被勒晕后,捆住手脚,再吊上一块石头丢进河的。入水的瞬间,冰冷的河水将他激醒,他在水中徒劳地挣扎了一会儿,溺亡。案发时间大概是五天前的深夜至次日凌晨。关宇摘下手套,将几个要点简洁地告诉彭支。
    这样的案子,现场通常没太多玄机可言。正因为简单明了,整个案件过程几乎可以过电影一样在关宇的脑海里映现,同时浮现的还有两个字——可怜。
    夏天的时候,也是一个的士司机被杀案。在离尸体不远的草丛里发现了一部小灵通,上面有三十个未接电话。小灵通刚装进透明塑料袋就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老婆”。现场的民警相互交换一下眼神,按下扩音键,接了。一个女人带哭腔的焦急声音传出来,“你没出事吧,我给你打了一夜电话,喂、喂——你没事吧?……”当时,关宇正在翻检尸体衣服口袋,一双手停下来。
    那天从现场出来,关宇破天荒给妻子关小兰发了条短信:想你。没多久,关小兰回过来一条短信:没事吧?关宇笑笑,回了句:大概是病了。
    关宇干法医的活儿这么些年,翻来覆去看的都是一个悲字。眼里看的是悲,想的是悲,心却平静呆滞,像无风的戈壁。有时候,他真觉得自己病了,病得还不轻。
   
     2? 手机里有一通语音留言。是那个男人,他的声音像一条蛇在沙地上缓慢地蠕动。
    这是第四次了。每次都是不同的号码,关宇让刑侦支队的同事查了,全是用路边的磁卡电话打的。看来,这人要和他玩游戏。
    接了两次这种电话,关宇再看见陌生号码就不接了。但男人不罢休,上次留了言,只有一句话“怎么,你怕了?”这次是两句话,“好好想想。”停顿片刻,“照顾好你的家人。”
    最后一句,像布满钉子的滚木极其缓慢地从关宇的耳膜上碾过,惊得脑子里混沌一片疼。胃跟着抽搐起来,几秒钟揪扯一下。关宇看表,3点多了,他让送他的小民警直接开到永和豆浆店,吃份快餐权当是午餐。民警不肯吃,说得赶回去运尸体。
    关宇进店先要了杯热乎乎的豆浆,紧紧捂着,手和身子很快暖和起来,抽搐也停止了。他掏出手机,又听了一遍留言。热干面和油条同时端上来,关宇让服务员再来杯豆浆,埋头呼啦啦吃起来。
    嘴里吃着,脑子没闲。关宇梳理了一遍记忆。和他打过交道的人里面,似乎没有这样音色、语速和语调的男人,难道对方作了刻意的处理?他到底想怎样?关宇将最后一口热干面送进嘴里时,拿定了主意——静观其变,等男人先露出底来。
    回到局里,关宇先化验从的士司机指缝里取出的一点毛发和表皮组织,不是司机的,那么极可能是犯罪嫌疑人的,而且是两个人。现场的照片洗出来,关宇对照着画出一张司机的模拟像,让科里的后勤马上送到刑侦支队。市里近几天没有的士司机报失踪,彭支分析可能是周边县市的,有了模拟像,查受害人的身份就方便了。
    关宇画像是省警界“一绝”,他不喜欢用电脑合成,而是拿一支碳笔在纸上勾画。几年前,市里出了个四劫匪抢银行的案子,省厅督办。四名犯罪嫌疑人的通缉像,关宇画了一稿,省里来的专家画了一稿。等嫌疑人的身份确定后,和照片一比对,大家嘴里不说,心里都觉得关宇画得像,背了省专家对他暗伸大拇指。关宇做事一个字——细,落笔前他研读了每一位目击者提供的资料,在脑子里去杂抓髓一番,才在纸上落笔。笔触间,揉进了他对嫌疑人性格特征的推断。而专家据说用的是最新软件,在屏幕前熬了一天一夜,鼻子、嘴巴、眼睛、耳朵一点点拼起来,出来后怎么看都像个假人。后来,4名嫌疑人抓到了,有心人拿出之前关宇的画像一比对,神了,不只五官模子形似,连神态都契合得八九不离十。从那以后,“六指关”就在市里、省里叫响了。
    白色絮状物上的东西,不是血迹。正忙着,松岗村派出所的老傅让人把半只耳朵和一只手送来了。两样东西白惨惨的,耳朵的边缘有一侧极不规则,向里凹进去一个弧度,手却像是用利器给生生割下来的,切口齐整。不过手和耳朵的表面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了。关宇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大胆的推断:会不会是医院或者学校生物室的废弃物,被人随意丢进了垃圾堆里,再被野狗之类的动物给叼到了那片荒山坡上?他用镊子夹起手来,凑近鼻端嗅嗅,有股细若游丝的福尔马林味儿。
    关宇给老傅去了电话,让他查查镇上的医院和学校。
    放下电话,收到了关小兰的短信:关爸晕倒了,现在人民医院抢救。
    赶到医院时,关小兰已经到了,正和几个关家子女站在走廊上。看见他,众人纷纷和他打招呼,有叫宇弟,也有叫宇哥的。一问,关爸还没从急救室里出来。
    关爸有子女35个,现在3个在国外,7个在外地当兵、读大学或工作,留在本市的,有的像关宇和关小兰已经参加了工作,有的还在读书,小学、初中、高中都有。还没到上小学年龄的,就只有关心和关爱了。每天,关爸都会教他们背《三字经》,逐字逐句讲给他们听。关宇小的时候也是这样,背完了《三字经》,再学关爸自编的教材,什么“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之类的古句,还有唐诗、名言、歇后语、成语……一盘大杂烩,说的全是做人的道理。关爸的子女都是这么给喂大的。
    关爸亲生的孩子只有一个,叫关鹏。关宇从未见过,却听关爸说起过无数次。四岁那年,关鹏在长江边戏水溺死。关爸的爱人疯了心,天天跑到长江边又哭又笑,跳进江里被人救上来无数次。终于有一天,她深夜从家里偷偷溜出去,来到江边跳了下去,而且成功地被江流卷走。发现时,她已经漂到了九江。关爸看到她的尸体,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这下好了,你终于见着儿子了。
    再后来,关爸将第一个关家子女领回了家。那是个在路边乞讨的孩子,和关鹏一般年纪,厚厚的泥污将小脸弄得混沌一片。关爸带他回家,洗干净了,是个眉眼还算齐整的孩子,只是一条腿有点跛。孩子说,从懂事起就不知道家在哪儿,跟着一个叫江叔的男人四处行乞,腿是江叔打坏的。他趁江叔睡觉时一个人偷偷跑了,从此走到哪算哪,饥一餐饱一顿地混日子。关爸抚着他的头说,孩子,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关爸给他起名关小鹏。关小鹏是所有关家子女的大哥,跟着关爸长到十六岁参了军,从部队转业后,辗转到深圳,现在与人合办了一家公司。平时忙,年年过春节都会回来看望关爸和关家子女。
    这恐怕是世界上最奇异的一个家庭,一个老人和35个不同父也不同母的孩子生活在一起。这些关家子女,有的嘴唇上天生一道裂口,有的只有一只胳臂,有的左腿比右腿短出一截,有的大半边脸像赤色的砂石地,有的眼睛只是身体上的装饰物,有的虽然完好无损,可被人放在关爸门前时已是气息奄奄……他们都是不被老天眷顾的孩子,连亲生父母都不再顾惜,人生本该嘎然而止,是关爸伸出手给接续上了。
    关宇至今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右手上多出的第六指是不是父母遗弃他的理由。他想过很多办法,想去掉这个让他区别于其他人的赘物。他用缝衣线一圈一圈系住它的根部,勒紧再勒紧。像一截笋尖的六指,慢慢胀红了脸,变成紫红色,紫得发黑。第二天醒来,关宇发现手指上的线圈没了。第六指表情平静而无辜地,与他默默对视。
    关宇用砖头砸过它,血肉模糊的一团,钻心的疼。关爸什么也没说,拿出医药箱,给他清理伤口,给他上药,给他包扎成白白胖胖的一团。关爸花白的头发,在关宇面前起起伏伏。关宇还想过干脆用刀将它割掉。刀举起来,凝固在空中,良久,又无力地垂下。
    从小到大,关宇做过许多梦,最甜蜜的莫过于一觉醒来,可恨的第六指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右手变得像常人一样了。回回梦醒,关宇都迟迟不敢睁开眼睛,他悄悄地将左手伸向右手……还在,那个东西还在,什么都没改变。
    一年除夕,关爸像往年一样烧了旺旺的一盆炉火。那时关爸的事迹还没见报,他还没在这座城市出名,除夕夜也没有流流沓沓的客来看望关家子女,送来钱、物。关爸的身边只有6个关家子女,最大的才14岁。关爸和6个孩子吃着一碟瓜子、一碟雪枣、一碟花生仁,围在炉火边守岁。
    火将小小的屋子笼上了一团氤氲的红雾,孩子的脸个个红扑扑的。关爸拿火钳拨弄着炭火,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你们都是我疼爱的孩子,你们也要像我爱你们一样爱自己。人死后会进入天国。在那里,我会去找你们,那时候你们一定变得我都认不出来了,可看见脸上的红胎记我就会认出军儿,看见鼻子我就会认出敏儿,看见六指我会认出宇儿……”关爸的声音像催眠。关宇感觉一簇醺软的火苗儿从眼睛直燃进心里,在那儿安静地躺卧下来。
    从那晚,关宇和六指和解了。他对它再没有了憎恨和厌恶。
   
     3? 关爸颅内有两处出血点,从急救室直接推进了手术室。
    本市的关家子女陆续赶来。除了关心、关爱和几个还在读书的孩子,其余的都到了。大家等在手术室门外的走廊上,彼此打着手势,一点不显吵。关小兰和另外三个关家子女天生聋哑,于是大家都学会了哑语。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结束时已是凌晨一点。关爸的头上裹着网状绷带被推出来,麻药没散,人还在昏睡中。医生说得留在观察室。
    小兰排了值班表,两人一天轮流看护关爸。她和关宇守头夜。事情商量妥,其他关家子女一起离开,走廊顿时空寂下来。
    平日关宇的电话响个不停,这一晚却商量好似的,静得出奇。他在床边坐下,握住关爸的手轻轻摩挲。这双手像砂纸一样粗糙。小时候,关宇觉得它大而温暖,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被它握住,心就远离了恐惧和绝望。当了法医的关宇,见识过很多双手。只要摸一摸看一看,他就知道手的主人过着什么质地的生活。关爸的手骨节粗大,几道粗砺的掌纹上覆着破碎、零乱的杂纹。这双手为了养活关家子女,捡过垃圾,拖过板车,搬过重物,提过泥浆桶,也握过锅铲,洗过衣服,为他们搓过身上的污垢,还握着他们的手一笔一划写过“天地人”……不经意间,许多的伤口在上面落土、发芽、开花、凋谢,其中一些永远与掌纹长成了一体。
    五年前,本地一位记者发现了关爸,将他的故事写成一篇长通讯刊发在日报上。关爸出了名,站在一起高低错落的关家子女也出了名,不断有人来看望他们,不断有人送来钱、物,一些孩子免费进了学校,一些孩子找到了工作,一些孩子被照顾参了军……后来,关家集体搬进凤凰巷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是政府给安排的,院门上挂出长匾——关爱院。从那以后,关爸不用再为孩子的生计发愁了,他一心一意教他们背《三字经》,统筹家事。在关家,哥哥姐姐有照顾弟弟妹妹的义务,他们轮班做饭、洗衣、收拾屋子,直到成家才离开关家院子,单门独户去过日子。
    关小兰和关宇还住在关爱院。关小兰在襁褓里的时候被关爸收养,关宇那年6岁。他和很多关家哥哥姐姐一样,抱过她,哄过她。除了不能听不能说,关小兰别的都正常。她从盲聋哑学校毕业后,留在关爱院帮关爸料理日常事务。关爸年纪大了,她便顶起了半边天。
    关小兰领来尿壶,又买来脸盆和毛巾。她劝关宇去睡一会儿,关宇摇头。可是很快,他就歪在床帮上睡着了。关宇梦见关爸的病好了,靠坐在床头,一勺一勺喝他喂的汤。冷不防,有人猛击他的背。
    关宇惊醒过来,一抬头,旁边站着关肃。关肃一脸的汗珠子,直喘粗气:“宇哥,你们局的人在找你,说十万火急。你的电话怎么没开机?”关宇一下清醒了,掏出手机一看,没电了。床上的关爸动一下身子,眼帘也微微闪动几下。关小兰冲关宇比划手势道:“没事,有我呢,你快去吧。”
    跑出医院,关宇在门前的副食店给刘局挂了个电话。刘局一听是他,炸开了:“怎么搞的你,关什么机!马上赶来牛家场收费站,这里发了枪案。”
    十分钟后,牛家场收费站出现在关宇的视线中。远远看去,收费站很像夜幕中一颗璀璨闪亮的钻石。近了,数辆警车停在前面的开阔地带,个个顶灯忽闪。司机嘀咕道:“干嘛呢,这是?”关宇来不及理会,丢下20元钱冲下车。
    地上有一道50米长的划痕,直伸向中间一个收费亭。亭子一侧的窗玻璃上嵌着两个伞花状破洞。地上满是大大小小、天女散花般的玻璃碎片。刘局正站在窗前和几个民警说话,看见关宇点一下头,没搭言,一脸严峻。彭支走过来,给他介绍案情。
    案件发生在半个小时前。一辆黑色别克小轿车车速极快地冲向收费站,工作人员赶紧将横杆放下。小车急停住,车窗却迟迟不放下。收费员问了几遍,车窗才缓缓地降下来一掌宽,收费员伸过手去准备接钱,突然听见车里传来奇怪的击打声,车身晃动个不停。收费员站起身想瞅个仔细,只听“砰”一声巨响,面前的窗玻璃上炸开了一个洞,玻璃碎片哗啦啦飞溅,有几片划破了她的脸和手。
    收费员尖声惊叫起来,下意识地转过头,看见从车窗缝隙处伸出一只乌黑的枪管,窗内一个声音大叫道“快点升杆!”其他窗口的工作人员闻声往这边跑过来。接着,又是“砰——”一声巨响,窗花再次迸溅开来,收费员本能地用一只胳臂抱住了头,另一只手抖抖索索地按下了开关。黑色轿车顶部擦着横杆飙了出去,消失在浓墨似的夜色中。有人看见车牌尾数是078。
    小车极可能冲下高速路,拐上了横穿牛家场的国道。周边各路段已经设卡。“收费员那边没问出太多有价值的东西。她太紧张了,到现在还在发抖。靠你了!”彭支苦笑一下,拍拍关宇的肩。关宇点点头。
    从收费站的存储资料看,小车的重量比别克一般空车的实重多出三百多公斤,车上可能载有四到五个人。两粒子弹找到了,初步鉴定是从一支六四手枪中射出来的。经查对公安内网,七年前T市曾有一名警察的六四手枪被盗。T市警方表示,详细资料马上传真过来。
    关宇让人帮他从局里把备用电池取来,刚装上,老傅的电话进来了。“怎么才开机?我急着告诉你好消息呢。还是你六指关厉害啊!查出来了,镇卫生院两个月前丢了一批标本,其中就有耳朵和手。哈哈,这下我可以保住命案全破了……”关宇掐断话头,“在出现场。”那边不再多说,挂了。
    这边接到消息,发现了黑色轿车。车停在牛家场往湖南方向去的一条岔路上,已空无一人。彭支马上让人把关宇送过去。一路上,车上的对讲机开着,不停地有消息传来。车是广东牌照,经查系假车牌。牛家场某村村民半个小时前曾在国道上看见四个人,其中一人像被另外三人挟持,三人中有一人是秃顶。
    犯罪嫌疑人弃车时显然很匆忙,车上留下不少有价值的东西。关宇从车上提取了三个人的指纹,还有几根毛发,其中一根漂染成了黄色。前后座下各发现一个烟蒂,都是芙蓉王。一根衣服纤维,嵌在后座的竹制坐垫上。副驾位前面的抽屉里,有一张加油站的发票,是湖南澧县的,发票上的时间是昨天。和关宇一起过来的民警,马上把情况报告彭支。
    中午时分,案情逐渐明朗。车是湖南长沙市一周前的被盗车辆。车昨日过澧县时,车上有3名男子,其中一个秃顶。沙津分局接到报案称,某房地产公司老板昨夜从一家娱乐城出来后被人带上一辆黑色别克轿车,至今下落不明。根据指纹、毛发的检验结果,三名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基本锁定,均系湖南长沙市人,有犯罪前科。三人的电话马上被监控起来。下午三时,犯罪嫌疑人所在方位锁定——在牛家场某村一座废弃的水闸旁。
    警方立即调集警力。半小时后传来消息,三名犯罪嫌疑人被抓获,人质被成功解救,正是某房地产公司老板。绑架案不到24小时告破,连带还破了T市积压七年的一起盗枪案。刘局表示要给大家请功。个个都很兴奋。
    电视台、报社、电台的记者陆续赶来,将刘局围在了中心。站在包围圈外的关宇舒一口气,这时候没他什么事了。他掉头奔医院。
    关爸已经醒了,听见声音微微睁一下眼睛,喉结滑动一下。关宇忙会意地按住他的手。白天的看护是关敏。关敏的鼻子扁得厉害,像是直接在脸上戳了两个洞。她高中毕业后进了一家工厂当制衣工,前年厂里全面买断,她就回到关爱院,打算一辈子不嫁人,也不离开关爱院了,平时帮着照顾关心、关爱和几个还在读书的孩子。
    在床前坐下,关宇才感觉胃隐隐作痛,像有一只手越来越紧地攥着。关敏看他脸色不对,催他回去休息。关宇又在床前坐了半天,等关爸睡着了才离开。
    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陌生的号码。关宇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按了挂断键。很快,屏幕上显示有一条新留言。关宇将手机揣进裤兜里,用手紧紧握着。的士时停时行。正是下班高峰,路上自行车铃声、喇叭声、音乐声、人声、市声搅成漩流。关宇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看得到凤凰巷口了,车被堵在半中腰。前后都是车龙。关宇干脆结帐下车。穿到人行道上,他将手机掏出来,打开语音信箱。蛇一样蠕动的男声在耳边响起。“为什么不接电话?”停顿片刻,男人极其缓慢地:“我会让你尝到痛苦的滋味。”
    关宇下意识地回过身去,拿目光睃巡四周。眼前是川流不息的车流、人流。路上走着的人、车里坐着的人、旁边站着的人,大多面无表情。有几个人满脸诧异地望向他,很快又将头扭开了。关宇感到片刻的恍惚。眼前的一切很像一个梦境。那个音色古怪阴沉的男人是否隐藏在梦境的深处,正在某个角落注视着他?
   
     4? 一连三天,居然没现场要出。法医的活儿就是这样,忙起来要人命,分身乏术。闲起来却又成了无事人,让人生出天下太平的错觉。
    关宇晚上睡在医院,让其他人回去休息。他想多陪陪关爸。
    晚报的记者得到消息,新写了一篇报道登在报上。很快,来医院看望关爸的人多起来,有代表单位来送钱的,也有私人来捐钱的。关爸的住院费是不用愁了,可关爸的心情似乎很差,有时挺烦躁的样子,喂他东西也不肯吃。来看他的人还没走,他便要躺下来,躺下不说,还将身子扭向面墙的一边,似乎不想理人。医生说这是正常反应,和脑部某些部位受损有关。关宇却觉得关爸一辈子操劳惯了,如今躺在床上哪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心里一定憋屈得慌。
    一天,病房里只剩了关宇和关小兰。关爸将小兰叫到床前,翕动嘴唇:“我—想—出—院。”他说话还很费力,左边嘴角扯得高高的,字一个一个从唇间挤出来。
    小兰冲他比划道,“医生说不行,得把伤口养好。”关爸吐出一个字,“钱。”“没事,小鹏哥寄了三万,社会上又捐了不少,钱不缺的。”关爸摇头:“我—想—心—心—爱—爱。”“明天我让他们来医院。”关爸不再说话。良久,一双眼睛里浮起一层似有若无的薄雾。他望向关宇,“给—我—刮—胡—子。”
    关宇让小兰回家将关爸刮脸的全套工具拿来。他打来一盆温水,将毛巾浸湿覆在关爸的脸上。白色蒸汽袅袅地析出来,关爸表情安详地闭上眼睛。
    这情景让关宇想起了以前。他们还没搬到关爱院的时候,关爸规定每月一次大扫除。逢到月头的某一天,关爸一早看见太阳露了脸,就回过身吩咐一句“中午办事”。大家马上心照不宣。一上午,每个关家孩子身体里都回旋着一股气流,个个眼睛闪亮。
    中午关爸收工特别早,吃过饭,就将自己的全套家什在门前空地上一字摆开。关家男孩自觉地按从小到大的年龄排好队。女孩的头发不用剪,先打扫房间再洗头。每到这时候,男孩就冲着忙忙碌碌的女孩黠眼睛,女孩瞅着空儿冲他们翻眼皮。打扫完了,女孩在门前排好队,按从小到大的顺序开始洗头。
    关爸早拿了一块新香皂交给最大的关家女孩,由她督促其他女孩一个一个洗。一个脸盆,一盆水,从最小的开始打湿头发,从最小的开始抹香皂,从最小的开始清头遍,连清三遍,回回甩尾的都是最大的关家女孩。洗完,个个关家女孩都披着湿漉漉、香喷喷的头发,站在旁边看关爸的收尾戏。
    关爸那一天的心情格外好,一直笑呵呵的,阳光都被笑褶子盛住了。每剪完一个头,他都要用手拍拍只剩了一层短发桩子的脑袋,喊一句“好咧”。所有男孩剪完,关爸才给自个儿净脸。这时,关家男孩和女孩都围在旁边看。月月上演一次的节目,却是看不厌。
    关爸对着镜子先将两腮用毛巾捂上一刻,再抹上厚厚的白沫儿,然后有条不紊地用剃刀一条一条将白沫刮下来。所过之处,黑硬的胡茬不见了,两腮变成了青白色的不毛之地。每刮一下,就有孩子沉不住气地欢呼一声。关爸故意慢慢刮,那轻快的欢呼声就拖得长长的,到后来像了若有若无的叹息。
    净完脸,关爸随意点一个孩子,让他去叫隔壁的吴伯。没多久,胖墩墩的吴伯就小跑着来了。先接过蓝围裙“啪、啪”抖两抖,拿起剪刀“咔咔”响两声,拿眼睃一圈关家男孩、女孩,咧嘴一笑,手上的剪刀开始利索地“咔嚓、咔嚓”。没多久,关爸也像关家男孩一样,脑袋上只剩了一层短发桩子。
    关爸过了五十岁,手开始抖,刮自己的脸还成,可他再不敢给孩子们剪头了。这时,关小兰已经无师自通了理发手艺,关家男孩、女孩的头由她一手操持了。
    关宇像当年的关爸一样,将胡茬子捂软了,再抹上白白的泡沫,用剃刀小心地一条一条将白沫刮下来,所过之处,成了青白色的不毛之地。只是和当年相比,那上面添了不少皱褶和老年斑。
    关宇的手动着,心忽然变得像那些白泡沫一样柔软。转眼,关爸六十有六了。这个老人对于他,不仅仅是父亲,还是恩人、老师、启蒙人、领路人,是比他自己的生命还珍贵的人。
    市局召开年度总结表彰会,沙津分局刑警大队的魏队长没到。关宇一打听,说是魏队心情不好,一个案子冤枉死了个人。关宇原来在沙津局时,和老魏同事三年,算得同甘共苦。他调到市局十多年了,老魏还在原地没动窝,不过从一个普通侦察员坐上了大队长的位子。老魏脾气躁,遇事喜怒形于色,爱发脾气。而沙津局发案率本来就高,遇上几个难办的案子,年破案率总是浮不上来。明年,市局刑侦支队的彭支退二线,现有的副支顶一个上去,就挪出一个空位来。最有希望补缺的四人,分别在几个区县的刑警队牵头,老魏是四人之一。他的口碑不算好,也不算坏。今年的破案率排名非常关键,大家都暗中拼着股劲。
    关宇以为老魏为这个心烦。晚上,他将老魏约出来。两人穿着便服在一家夜市大排挡点了几份卤菜,各要一瓶二锅头。老魏心情不好的时候基本没话,关宇也不多说,两人只是碰杯。
    两瓶二锅头见底,两人又要了一瓶。老魏忽然开口道:“他妈的,真想撂担子不干了。”他拿手撑住双腿,头埋下去。良久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关宇,“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被上天给算计好了?遇到什么,错过什么,都是命中注定?”
    关宇与他对视一刻,将眼睛转开,灌下一口酒。一线火辣顺脏腑而下,踪迹明晰地进入到身体的深处。类似的问题,从小,关宇问过很多次,问老天爷,问关爸。老天爷不回答。关爸停下手中的活,微抬起头思忖一刻,扭过头看着他:“命运在你心里。”关爸的眼睛像一口幽幽的深井。小关宇不满意这样的答案,太抽象了,好像是将问题又抛回了自己。
    此时,关宇微抬起头,目光越过老魏。湛蓝的天宇洒几颗疏星,耳边是喧腾市声。他想起了关爸的眼睛,深幽的井口。关宇浅浅一笑,给老魏面前的杯子里倒满啤酒,“命运大概在每个人心里。”
    回到家,关心和关爱已经睡下了。两个小家伙脸对脸抱在一起,一个的腿压在另一个的腰上。关宇给他俩盖好被子。当年,关家子女常常五六个人挤在一张大木床上,冬天冷,大家就紧紧地靠在一起取暖。日复一日。记不得从什么时候起,关宇不再追问命运是什么的傻问题。他像与六指和解一样,与自己的人生和解了。
    
     5? 元旦节前,关爸出了院。
    关爱院过节一样热闹。本市的关家子女都回家了,大家围在一起包饺子。关爸穿着新棉袄坐在轮椅上,腿上裹了棉毯,脸上浮着笑。关心、关爱嚷着要捏面人儿,赖在桌旁不肯下来,弄了一脸一身的白面粉。
    关宇正擀着面皮,电话突然响了。关小兰从外衣口袋里拿了手机,按下接听键送到他耳边。关宇“喂”一声后,不再言声,表情渐渐凝重。大家纷纷停住手望着他。关宇回过神,手也顾不上擦,接过手机出了门。喧闹声被关在了门内,外面显得寂静清冷。
    是那个神秘男人!“你那里好热闹啊。怎么,关爸出院了?”男人发出鸭子被卡住喉管般的笑声。“想起什么了吗?”关宇心一沉,语气凛然道:“你到底想怎么样?给我一点提示吧。”他只穿了件毛衣,风透进来,像一只只小手用指尖在掐,在戳,在刮弄皮肤。
    “有胆!我喜欢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好吧,给你一点提示:津义村。”说完,男子挂断了电话。
    元旦放假三天,关宇却没能在家里呆上三小时。先是一起袭警案,接着一家储蓄所被盗。两桩案子,法医的工作量都不小。累了,关宇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歪一歪。睡不着,人一停下来,脑子里就出现了“津义村”三个字。入行后,他办过的关于津义村的案子不下二十个,筛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觉出有哪个案子做得愧对良心。男人到底指的哪个?
    关爸半侧身子出现瘫痪的迹象,反应也越来越迟钝,有两次还出现了大小便失禁。吃饭的时候,改由关小兰喂。关爸起先不肯,可他的右手抬不起来,左手抖得厉害,一勺饭还没送到嘴边已经洒了一大半。过去,关爸是个特别爱惜粮食的人,他总说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的人没法不爱惜粮食,有孩子在桌上落了饭粒,关爸一定会让他捡起来吃下去。现在关爸看着衣服上落的饭粒,半晌没言声,脸上的皱纹渐渐向着中部集中,关小兰接过勺子,舀了一勺饭送至关爸嘴边,关爸木了半天才张开嘴,一口饭咽下去,默声不响地咀嚼,眼角滚出两颗浑浊的泪珠子。关宇埋下头,挑了一大口饭往嘴里填。其他人也垂下头,默声不响地吃饭。
    男人竟然一个月没和关宇联系。这让关宇心里不禁冒出一串问号来,隐隐不安。先前那么急切与他联系的人,声称要让他尝到痛苦滋味的人,怎么突然隐而不出了呢?他在酝酿什么?还是遇到了什么?隐匿在暗处、又突然失去踪影的敌人,更可怕啊。
    几次陌生号码打进来,关宇迫不及待地接了,却是蹩脚的港式普通话,说香港特码什么什么的,关宇恨恨地挂断,心里暗骂一句。小年那天,关宇正准备回家吃小年饭,还没走出办公室,电话响了。按下接听键的一刻,关宇有种预感,是那个男人。
    “想好了吗?”男人开门见山问,声音与往常有点不同,隐约透着疲惫。
    关宇正想着怎么回答,男人说话了,似乎很失望,“看来你还是没想起来。知道吗,我冤枉坐了十年牢,十年啊,出来什么都变了,什么都没了……”男人的声音渐渐窜高,添了狠劲。关宇的脑子飞速旋转起来,十年,哪个案子的当事人被判了十年?他刚出狱吗?打算报复?
    “真想让你们也尝尝那种滋味,最宝贵的一样一样失去,直到一无所有。想起来了吗?”男人阴郁的声音再次问道。关宇还是不知从何回答,耳边传来一串像鸭子被掐住脖子的笑声。
    “还没想起来?再给你点提示吧,春节,鼠年春节。”男人的末一句话像一根粗粗的木棍,“轰”一声撞响了关宇脑子里的一口大钟,爆响让他感到片刻的眩晕。当余音渐消,他想起来,鼠年春节津义村发过一起丈夫故意投毒害妻案。
   
     6? 关宇翻出当年的工作笔记,找到了关于此案的记录。记忆随之复活。
    过完小年的第二天,西城派出所所长邓成来找他,说手里有个案子搁浅了。一问案情,津义村的一个女人得了一种怪病,先是全身无力、食欲减退,整夜整夜睡不着,在床上烙煎饼,头晕且痛,秋天的时候住院治疗过一段时间,医生一直没有诊断出究竟是什么病,最后含糊其辞说可能是内分泌失调兼神经痛。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后,女人的病情有所好转,可出院回家不到两个月,病又犯了,恶心、呕吐,伴腹部绞痛,突然间浑身抽搐至休克。家人怀疑她得了癫痫,送到县医院一查,排除了。一位刚从大学分来的医生插言说,这可能是一种慢性中毒症状,他曾在网上看过类似的病例,但具体中的什么毒他说不准。
    这话让娘家人警觉起来,他们悄悄将女人带到市医院,一查,尿中的金属铊含量高得惊人。娘家人将女人直接带回了家,不让其丈夫再与她接触,然后找到派出所,一口咬定是女人丈夫投的毒。
    警方马上一番走访调查,女人的丈夫姓戴,外地人,在县城做化肥生意多年。两人五年前结婚,据说是自由恋爱,在一次联谊活动中认识。邻居讲,戴某人看起来还算本分,待女人似乎也不错,他们经常看见两口子手挽着手出双入对,感情很好的样子。
    和女人挺要好的一位女英语老师也反映,听女人讲她丈夫很不错,做饭、洗衣服、打扫屋子样样都肯做,比她还细心。英语老师一脸的羡慕,直叹女人福气好。本地男人有点大男子主义,什么家务都肯做的男人简直是稀有动物。“不过……”英语老师的语气一转,脸上现出犹疑的表情。
    在民警的一再追问下,英语老师才用极不肯定的语气说,“他们结婚几年一直怀不上孩子,她感觉压力很大,在我面前哭过几次。后来她病了,心情很差,生孩子的事也搁下了。我去看过她几次,每次她都哭得像个泪人儿,也没说什么,只是哗啦啦地流眼泪,看着怪让人心疼的。”英语老师重重地叹一口气。
    警方又查了戴某的社会关系,包括情史,并未发现他有何不轨行为。而女人确实办有保险,且是双份,但那是五年前两人结婚时办的,有女人的签字。这也不能构成戴某杀妻的犯罪动机。而且,最重要的,女人不相信丈夫是“凶手”。女人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往下掉,身体越来越虚弱,浑身疼痛,不得不再次入院治疗。就在女人入院的第五天,病情突然恶化,尿中的铊含量陡增。而据警方调查,那天有人看见戴某曾出现在医院。问女人,面色发暗的女人双唇紧闭,始终不言,问她什么都摇头。从那天开始女人的情况急转直下,人竟至痴呆失言,生活也无法自理了。从此,再没恢复。
    看了现在的女人,再看以前女人的照片,谁都会感到揪心。女人的娘家人找到派出所,找到区局,找到市局,要求尽快惩治将女儿害成这样的罪魁祸首。警方十分为难,他们一再解释说,破案要讲证据,现在证据不足他们不能随意判定一个人有罪。娘家人就将一条白惨惨写着硕大黑字的横幅拉到了派出所门口——“严惩罪犯,还我公道”,弄得警方进退两难。
    关宇将女人几次住院的资料调出来,尤其是几份化验单,做了仔细的比对分析,但难以得出有人投毒,且是女人的丈夫投毒的结论。会不会是无意中接触铊中毒?女人是一家中学的语文老师,该校校办工厂化验室存有少量铊,但女人难以接触到。且第一次出院后,她就办了病退,再未到学校上过课。入院后的那次病情突然加重,也从侧面进一步排除了此种可能。
    戴某,从事化肥营销多年,有可能接触经营化学品的公司,也就是存在获得作案工具的可能。但这仅仅是一种推理,警方未找到任何戴某购买过化学品的线索和证据。
    关宇查阅了大量国内的案卷资料,关于铊中毒的案例非常之少。关宇也在网上发贴寻求支持。很快,跟贴排起了长队。参考收集到的资料,关宇基本可以判定,是人为投毒。那么投毒者究竟是谁?谁有下毒的便利条件和作案动机?女人第一次入院时,未检测尿中的铊含量,但其症状与慢性铊中毒的症状惊人吻合。第二次入院和治疗过程中的病情突然加重,其尿中的铊含量两度出现峰值。
    一位在英国留学的网友传来一份资料,让关宇有了柳暗花明的发现。
    资料是英文的,关宇请人翻译过来,关于美国一个铊中毒案例。被害人铊中毒身亡,因被害人是在一家可能接触铊的企业工作,其妻子差一点得以逃脱法网,后来是一位极其细致的法医找出了破绽,最终证明确实是其妻投毒。她将金属铊放入被害人每天带到单位的保温饭盒中,造成被害人慢性铊中毒。在被害人治疗期间,又三次将铊放入水中让受害人喝下。
    此案与津义村的案子,惊人地相似,让关宇暗暗惊异。他将这一情况告诉了邓所长,两人重新制定了侦破方案,而主攻对象就是戴某。他们甚至不排除戴某事先看过这一案例的可能,戴某交友甚广,出钱请人翻译一篇资料极有可能。经营的成功又说明他头脑精明,遇事冷静。如果真的是他,这将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半个月后,邓所长打来电话,说案子还没太大进展,戴某真的是只狡猾的狐狸,且是铁嘴狐狸。接下来,他在电话里便称戴某为“狐狸戴”了,说办案民警已经对“狐狸戴”恨得牙根痒痒。他们从戴家搜出一个密封的玻璃瓶,在瓶内发现了残存的细小晶体颗粒,经化验是铊。在女人经常装中药带去学校喝的保温杯里,残存的药液中也发现了铊。消息出来,大家无比振奋,可是很快情绪又落回了低谷。
    “狐狸戴”一口咬定对此并不知情。他说,他也怀疑是有人投毒想害他的妻子,妻子病重期间,不少人到过他家,言下之意这些证据都是别人栽赃。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当即在审讯室指天发誓,咒语如珠,表情严峻。民警看着又好气又好笑,这都是“狐狸戴”使出的欲盖弥彰的手段啊。然而,再没有其他证据支持民警的怀疑。案情再次陷入僵局。“真是挠心呵。”邓所长忍不住骂了句娘,挂断电话。
    又半个月后,关宇再次接到邓所长的电话。这次,邓所长的声音有阳光的质感。“六指关,搞定了搞定了!”这声音,让关宇仿佛看见了邓所长满面兴奋的样子。
    英语老师帮了警方大忙。当民警又一次找到英语老师时,英语老师终于开口说,在女人第二次住院后,有一天她去医院看女人,正赶上女人的妈妈回家拿东西,她前脚刚走,戴某后脚进了病房。戴某在病房里呆了大约一刻钟,女人一个劲催他快走,戴某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他走后,女人一再叮嘱英语老师,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戴某来过。英语老师明白女人的苦衷,便一直沉默。“她现在的样子太让人伤心了,原来那么出色、美丽、精致的一个女人……”英语老师再说不下去,失声痛哭起来。
    民警问,戴某在病房里做了什么。英语老师的眉头拧紧,摇头,“事情过去太久,记不太清了。”民警让她再仔细想一想,英语老师垂下眼帘沉吟片刻,倏地睁大眼睛:“想起来了,戴某像是在床前站了一会儿,问女人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女人的眼圈当时就红了。我看着心里难受,背过身去不忍心再看。”
    经民警一再启发,英语老师最终想起一个决定“狐狸戴”命运的细节——在病房期间,他曾给女人喂过一杯水。
    邓所长情绪极好,将整个过程讲述得绘声绘色。“此语一出呵,我身边一个民警当时就一拍大腿,问题可能就在这杯水上!英语老师这时眼睛瞪得更大了,真的是他?怎么会是他?你没见过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呵,当它那样表情复杂地望着你的时候……哎,不说这个,不说这个。我们告诉英语老师,戴某有极其重大的嫌疑,在他家发现了一个玻璃瓶,里面装有金属铊,而女人就是铊中毒。英语老师的眼睛黯淡一下,随即闪烁出一种奇异的光亮,我当时突然有被烧灼的感觉。她犹豫一下,转身奔进厨房拿出一样东西。那是用几层塑料袋包裹的一个一次性塑料杯。你知道这个塑料杯有多重要吗?当我知道这是个什么杯子时,我简直要亲吻这个漂亮又伟大的女人了。那天,戴某就是用这个杯子给他妻子倒的水,后来经检验,杯壁上残存有铊。你可能会问,英语老师为什么将这么个杯子如此慎重地保存下来,这就是这个女人的伟大之处,原来她早就怀疑是戴某下毒,凭女人的直觉。她一直很矛盾,病床上的女人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不忍心看着女人受此痛苦,可女人一再嘱咐她,说戴某太可怜了,一定不能将他来医院的事说出去,不说就等于是在帮她。面对这样的恳求,她怎么能不答应。女人啊,就是这么糊涂的生物,都被人推到悬崖下了,还以为是在半空中浪漫地飞翔……”
    邓所长越说越兴奋。听着听着,关宇的心却暗沉下去。虽然他也挂心这个案子,一直盼着尽快水落石出,可听到这样的结果,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伤感。丈夫害妻子,恐怕没有比这更可怕也更可悲的事情了,两个那么亲密地生活在一起的人!这股情绪紧紧地笼罩住他,让他突然感觉胸闷气短,呼吸不畅。
    后来,听说戴某被判了刑,具体多少年关宇不清楚。难道,那个神秘男人就是戴某?关宇打电话找当年西派的邓所长,才知他去北非维和,一年半后才会回来。
    关宇再打几个电话,很快查明,戴某当年被判12年,中间因表现不错减刑两次,已于今年8月期满释放。再回想一下,最初接到神秘男人电话的时间,正是戴某出狱半个月后。一切都对上了。关宇托人将当年津义村投毒案的存档资料复印了一套。
    审讯材料齐全,厚厚的一摞。英语老师不利于戴某的证词和证物出来后,审讯的密度骤然加大。从材料上的审讯时间看,基本上是24小时连轴转,这是那时常用的突审手段。而且对付牙关咬得死死的犯罪嫌疑人,还有一套非常规方法,当然这些从材料上不会反映出来。材料显示的是,戴某终于供认了下毒谋害其妻的犯罪事实,并按下了一枚猩红的指印。
    戴某供认,他是冲着那笔保险金对妻子下的毒手。作案手段和关宇推测的基本一致。从这些材料,关宇无法断定神秘男人到底是不是戴某。如果是,他频繁打电话来骚扰是为了什么?报复是肯定的,男人已经挑明了。但他报复的理由是什么?这勾起了关宇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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