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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张友文,全国首部公安文学评论专著作者、全国地方公安院校首次开设“公安文学”选修课主讲者、鲁迅文学院公安作家研修班学员、全国公安文化理论研究专业委员会理事、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公安文化研究所特聘研究员,现供职于湖北警官学院,出版四部公安文学评论专著:《点击公安文学》、《聚焦公安文学》等,曾多次应邀到武汉大学、中国政法大学、中国人民公安大学、中国地质大学等高等院校讲授“公安文学”, 堪称公安文学的迷恋者、推介者、言说者。创办全国首家公安文学网: http://gawx.hbpa.edu.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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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警察的幸福感—— 追忆在乡村派出所的难忘经历  

2012-01-22 10:22:27|  分类: 名家力作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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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警察的幸福感—— 追忆在乡村派出所的难忘经历
寻找警察的幸福感—— 追忆在乡村派出所的难忘经历 - 功不唐捐斋主 - 公安文学网(双语编织) (2012-01-21 14:40:13) 转自中国第一公安文化


 翟勇彪

 一个人活在世上是为了追求幸福、享受快乐的。我不认可一些所谓的哲学家或宗教教义里所说的,人活着就是为了受苦,受苦的人死后才可以升入天堂享受快乐。那其实都是统治者愚弄百姓的唯心主义的鬼话。人死如灯灭,何来幸福?所以还是在活着时找到幸福,好好享用。那么,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作为一个警察,怎样做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呢?

这曾是我许多年来苦苦思索的问题。回眸自己走过的人生道路,盘点曾经有过的失意和痛苦、幸福和快乐,也许我会从中找到曾经迷惑和遗失的幸福,彻悟幸福的本质和获取幸福的途径。于是,一部真实记录自己人生经历的长篇电视连续剧便在我的脑海里开始一集集地播放出来。在这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中,我感到印象最深、影响最大的还要数开始的那些片段。
    那是近二十年以前的事了。那时,我刚从警校毕业,被分配在一个偏远的乡派出所工作。在我记忆的长河里,那段生活似乎离我已经很遥远,已经渐变成一幅幅发黄了的黑白片, 然而它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正是那段平凡而又难忘的经历,深刻地影响着我对社会和人生的看法、对幸福的理解,影响着我的工作和生活,影响着我的后来、现在乃至未来。

 

1

那是一个充满梦想又焦急等待的秋天。刚从警校毕业,我对未来描绘着色彩斑斓的图画。少年时代便对除暴安良的侠义之士充满敬羡的我渴望自己能分到大机关参与大刑侦,在与强贼大盗拼杀角逐的惊心动魄、扣人心弦的刑警生活中编织我的传奇故事和锦绣前程。然而现实往往不如人愿。四个月的实习生活结束后,看到其他两位同学陆续兴高采烈地去刑警队报到,坐在家里静候佳音的我得到的却是一张前往一个偏远的乡派出所报到的分配信。

    当时,我真像大雪天掉进了冰窟窿,一下子从头凉到了脚。不仅是不能实现自己的辉煌梦想,而且初恋的情人也很失望我被分到偏远的乡下。

我不知道是否因为像有些人所说的我没有找人拉关系的缘故。我不明白,我这个省警校的优秀毕业生为什么一毕业就遭遇了古人所说的被远远地贬谪或发配的命运。我当时满肚子委屈,自信很坚强的我,泪水竟禁不住扑扑而下。斗胆去找领导请求和争取,但是毫无改派的可能。不幸的命运已经无可更改。记得当时秋风萧瑟,落叶缤纷。独自一人,无人相送,我神情沮丧、步履沉重地扛起行李挤上了前往那穷乡僻壤的公交车。心情像秋叶一样悲凉。

    经过心绪烦乱的长途颠簸,所领导对我这个迟到的新兵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反而热情地接待了我。老所长深情地说:“你是我们这儿分来的第一个警校毕业生,好好干,我们很需要你!”于是,我被委以“重任”,冠以警长的头衔分配到三县交界一个离所最远、治安秩序最混乱的警区,在这个公安基层的最基层去开展工作。不得已,我又骑上自行车,这辆所长当时配给我的唯一的除了铃不响、浑身都响的交通工具,背起刚刚卸下的行李出发了。

经过三十多公里崎岖坎坷乡间小道的跌宕和几次险些翻入路沟的危险,天凉好个秋的时节,我竟是浑身热汗。一路打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手扶自行车、身背行囊,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荒凉的小村。村头有一所破落的老屋,这就是我们的警区治安室,相当于现在所说的社区警务室。走进屋里,窗户四面透气,抬头仰望,屋顶还可看到多处星星点点的天空;四张没有被褥的破旧小竹床孤零零地横卧着;两张没有上漆、还各自断了一条腿、不得不用麻绳捆绑接肢的旧桌子上,摆放着几本办公用的稿纸;在屋子烟薰火燎得发黄泛黑的一角,有一只黑乎乎的煤炉和两口空空的小锅。这大概就是治安室的全部家当了。看到眼前的一切,我心里的荒草更加疯长起来。

    然而,几天来的所见所闻使我荒凉低落的情绪慢慢发生了变化。在与群众走访、座谈中我了解到,正如所长所说,这里的治安形势相当严峻。由于地处三县交界,位置偏远,交通不便,派出所鞭长莫及,村组织又瘫软无力,不法之徒便乘机作乱,而且猖獗之极,给本来安宁平静的小村蒙上了浓重的阴影。一天夜晚,一伙歹徒挖洞人室,将一位探亲归来准备结婚的军人的衣物、钱财全部盗走,使这位临近大喜的军人一夜之间一贫如洗,喜事没办成便悻悻归队。犯罪分子还胆大妄为,将一个村小学教室用作加固横梁的钢筋撬出盗走,使这所教室不久便在一场暴风雨中轰然倒塌,砸死砸伤好几名小学生,酿成了当时曾震惊教育界的大事故。这一带村民有句顺口溜:“前村丢,后村丢,没有一家不被偷。”为了看好牲畜,不少村民只好睡在猪圈,躺在羊铺。由于害怕流氓袭扰,大姑娘小媳妇天一黑就再也不敢出门走动。更可怕的是,这里违法犯罪分子还对前来治乱的民警经常袭扰,摩托车被砸坏,自行车被放气,治安室被半夜扔砖头,所以,这里虽然曾经有过治安室,但是都因条件太差、工作难搞,都陆续撤走。几年来,派出所几乎没人愿来了。听说派来了个警校毕业生,要重建治安室,村民们高兴得像过年似的奔走相告。一位老大娘紧紧拉住我的手说:“可把你们盼来了,快治治这些坏人吧!村里都没法过了!”

听了大娘的话,我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了。强烈的义愤和高度的责任感促使我忘掉自己的失落和忧伤,义无反顾地投入紧张的工作之中。我想,我是第一个派到这里的省警校的毕业生,我不能丢母校的人!于是,我就咬牙暗暗发誓要干出一番事业,就要给这里的百姓创造出一片平安乐土来!我想,也只有发奋工作才能排遣我心中的苦闷,使自己失落的灵魂得到解脱和平衡。

 

2

 

    我首先将我调查的这里的社会治安情况向所领导做了汇报。按照以往警区治安室警力配备规矩,所领导给我派了三名治安队员,这就算我的小小队伍了吧。看到这三名拉拉踏踏、歪歪扭扭,少气无力、毫无队形地站在我面前的治安队员,怒火中烧的我感到,要想搞好工作打好这场治乱硬仗,首先要改造好他们,锻造出一支智勇双全、能打敢拼的小小“加里森敢死队”。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但是,所长苦笑地皱皱眉,说,这些队员都是临时招聘的,由于乡财政紧张,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竟然还有这事儿,怪不得他们无精打采的。于是,我打电话给家里说,赶快寄钱过来,老爹很疑惑地问,你不是说不想在派出所,要家里找关系调回城里吗?我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回城了,就在这里干了!这孩子,咋说变就变,这可是攒下来给你请客的钱啊!咋能给治安员垫付工资?你又不是所长!我听见老爹在电话那头嘟囔。我急了,说,你不了解情况,以后再给您说吧!感谢土改时曾当过农会干部的老爹不再追问便把钱寄了过来。荒芜已久的治安室的伙房又冒出喜人的炊烟了。三位领到工资喜气洋洋地上街买了大包小包礼品回家探亲的治安队员,返回治安室后,端着猪肉豆腐白菜炖粉条的大碗,捧着热腾腾的白面馒头都兴奋得合不拢嘴了。
    站在我面前的已经是一支列队严正、昂首挺胸、满脸喜气的小小队伍了。但这只是第一步。我知道,我们要对付的是一群无恶不作、横行乡里的歹徒,我们必须比那些坏蛋更勇敢更智慧,于是我像在警校时那样,开始训练他们跑步练武,学查线索,练习抓捕。在治安室门前的打麦场上,我们这伙热火朝天绕场跑步、舞拳弄棒的年轻人,成了村民们争相目睹的一道令人深感希望和振奋的风景。在那个小小的队伍里,我也俨然成了踌躇满志的将军。

一切行动都在外松内紧中悄悄进行。根据辖区治安混乱的具体特点,我们首先制订了逐村治理的方案。每到一村,我们先走访群众,搜集案件线索,查证作案人,等到时机成熟、证据充分便突然出击,集中抓捕。对潜逃在外的,我们跟踪追击,不论跑多远都要将其全部捕获归案。在追捕案犯的战斗中我们屡屡英勇奋战,敢于拼命,战果也出奇地好。当时,我有一句咬牙说出,后来成为所里同事传为名言的话:“只要案犯纳入我的视线,就别想逃脱!”几个月下来,我们在每个村都挖出了十几名违法犯罪分子,不仅破掉了许多现行案件,还破掉了许多常年的积案隐案,依法严惩了一批横行乡里的盗贼恶棍,有效刹住了发案率上升的势头,辖区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从秋到冬,从春到夏,转眼近一年过去了。一年内我们这支四人组成的小小队伍战功卓著,那些横行乡里的犯罪团伙被一一打掉。我们还在县局刑警队的协助下,不远万里,先后辗转奔赴广西、云南、贵州及我省汤阴、内黄、山东聊城等地解救被拐卖妇女儿童8名,抓获人贩子5名,成为当年全省“打拐”先进典型。在此同时,我们还加强对外来流窜犯罪的打击力度。记得这年春节前夕的一天中午,光天化日之下,一伙歹徒持刀拦路,将一名七十多岁的老汉辛辛苦苦放羊卖羊换来的750元现金抢劫一空,死死抱着钱袋子不放的老汉还被一名歹徒狠狠地扇了好几耳光、捅了数刀。老汉气急吐血,悲愤交加。我带领治安队员迅速出击,连夜侦查,在所领导的指挥下,马不停蹄奔波周边的三县,终于将这伙横行三县连续作案的犯罪团伙一网打尽。此案发破前后不到48小时。看到被劫现金如数讨回,犯罪分子悉数落网,老汉感激不尽送匾一块,上写:“急民所急,办案神速”,并鸣放鞭炮将感谢信送到了派出所。

3

在办案中,我们坚持原则,谁也别想拿钱或托关系将我们打倒,试图实现他们逃脱法网的目的。也就在我们每次抓到一些犯罪嫌疑人之后,总会有那么一些当地有些头脸的人物前来请客、送礼、送钱,冷清荒凉的治安室经常门庭若市,络绎不绝。抬手不打送礼人。这是父亲常说的话。看着这些人强装的满脸的笑,一声声热情地喊着警长或大哥(其实他们都比我大多了),我压压心里的火,也满脸谢笑地将他们连同他们的礼和钱都一一劝推了出去。
    看到这么多好东西得而复失,三个队员不高兴了。进进出出冷着个脸,对我爱理不理的,吃饭时还打盘子敲碗的。有一次,我在门外听到他们在发牢骚。其中年龄大点的家伙气呼呼地说,这是啥日子啊!整天没得酒喝!他不去也不让咱去!人家送的宰好的一只羊,多鲜多嫩啊,可是他竟然给退回去了!唉!又听见一个队员说,咱头儿刚从警校毕业,嫩!不知道这事是咋混的,哪像咱原来那头儿,钱没少捞,朋友没少交,摩托也骑上了,城里房子也买上了,虽说老百姓有些意见,可老百姓算个啥,瞧,人家不是照样往上走,这不已经调回城里了!又是刚才那年长些的声音:这年头儿,照咱现在这头儿这么傻的真少见啊,送上门的钱不要,还要从家里往单位拿钱,嗨,这还真没见过!咱哥儿仨就自认倒霉吧!又有一个声音:俺才不呢,回去俺就要求调走!......

在门外,我听出一身的冷汗!几欲冲进去训斥他们的我默默离开了。走到无人的阔野里,面对点点星空下无边无际灰蒙蒙的冬日原野,我想问问大地,问问星空,我做错了吗?我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傻子吗?

大地无语,星空无语。于是,我又走进了百姓们中间。经过一番调查,我知道,以前的几位警长,之所以都一批批撤走,大都出于两种原因:一是一些人努力不够或能力太差,没能抓到犯罪分子的充分而有力的证据,便急功冒进,草率行事,打草惊蛇,结果打蛇不成反被蛇咬,以至于犯罪分子没有将治安室放在眼里,疯狂反扑。在犯罪分子的骚扰下,治安室被迫撤走了。一是一些人能力很强,调来不久就查清了许多犯罪证据,抓捕了许多犯罪分子,老百姓一时间十分振奋,但是不久这些灰头土脸、垂头丧气的地痞流氓、盗贼恶棍就一个个趾高气扬、耀武扬威地被放了回来。这一下子,那些揭发作证的老百姓可就陆续倒了大霉,庄稼被偷割、猪羊被毒死的就不少了。警长腰包鼓起来了,治安员们也吃香喝辣了,但是老百姓遭殃了,不答应了。治安室没人去了,老百姓都躲着走,而且告状的骂人的都跑到了乡里县上。治安室被群众撵走了。

我的心释然了。我把治安员们召集起来,深有感慨地对他们说,大家跟着兄弟我(他们大都比我年龄大些)一起干,收获不了多少钱财,甚至吃不好喝不好,但是,你们也收获不了多少罪孽,收获不了多少骂声,我们收获的将是老百姓的平安和幸福,收获的将是老百姓的拥护、尊敬和爱戴,收获的也将是我们自己的良心不受谴责,收获的是我们内心的安宁和坦然!志不同不相为谋。何去何从,请大家选择吧。说到关键处,我的眼有些潮湿了。

三人面面相觑,深有所动。沉默良久,那位年长些的首先说:“警长,您说吧,该咋干咱就咋干!不瞒您说,俺干这行快十年了,一直迷迷瞪瞪,不知道干的都是些啥,经您这么一说,俺算明白了,以前俺干的那算个球!”这位老兄似有决绝的意味,“不过,俺就跟您干这一任,以后俺就不干了,你也看见了,工资太低,还有上顿没下顿的,俺上有老下有小的,俺得养家啊!”

另两人也连连点头。一支团队又暂时思想统一了。

步调一致出战果。被抓的犯罪分子都受到了应有的惩处。但是,一天凌晨3点,我和两名治安员正在外村坟地潜伏准备抓捕一名犯罪嫌疑人,一位回治安室取干粮的小治安员气喘吁吁地跑回报告说,厨房被人砸了,治安室门上被人抹上了臭臭的狗屎,更可怕的是所里刚下配的偏三轮摩托车不见了!这可是我们警区最大的家当啊!我的脑袋轰的一下!也顾不上饿得呱呱乱叫的肚子,留下另两名治安员继续蹲守,我和小治安员急匆匆撤回寻找。
    还好,摩托车在一个臭水沟里找到了,虽然摔坏了一些倒车镜之类,但是并无大碍。看来坏人们还有些顾忌。但还不算完,第二天,所里和县局还分别接到一封匿名举报,说我们如何如何欺压百姓,等等。我的脑子又是轰地一下!紧接着,一个个电话打过来,先是劈头盖脸一顿臭批,然后说让我立即赶到所里,说局纪检组来了。我当时委屈急了。这肯定是一些残余分子或被拨了面子的说情者的诋毁和报复。上边领导怎么就不明白呢?

幸亏辖区群众帮我们澄清了事实。两个告黑状的主谋被揪了出来,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件事让我知道,要做好警察要干出些成绩很难,而且还让我想到,要从根本上治理好一个地方的社会治安仅仅靠打击还不够,还要从源头上加强防范。其实这些违法犯罪分子都不是天生的,大都是在生活中遭遇挫折后不能正确对待后的铤而走险,大都是可以在他们萌生犯罪动机的初期加以引导和矫正的,于是我们发动辖区各村重建了治保会,研究制定了对劳改劳教回归人员和因家庭贫困或父母不全无人管教等原因导致的有违法犯罪苗头的危险人员的重点帮教制度。同时,为扎好篱笆,不给犯罪分子尤其是外地流窜犯罪分子以可乘之机,我们还发动、组织和带领各村治保会开展夜间治安巡逻。
    经过近一年多来的艰苦努力,警区治安秩序得到了根本转变,8个行政村中有5个行政村一年内没有发生一起刑事案件,3个行政村一改过去案件频发的状况,出现前所未有的安定局面。我们负责的辖区似乎成了远近犯罪分子闻风丧胆的犯罪禁区。村民们说:“以前是天一黑就关门闭户,像旧社会防土匪一样慌恐不安,现在东西放院里,屋门不用上,也能睡安稳了。”

    警区治安秩序的根本好转使我们受到了上级领导的高度好评,我们警区被评为全县乃至全省农村警区建设的典范,为此引来不少外地兄弟单位前来参观学习。更可喜的是,我们赢得了辖区百姓的衷心拥护,他们像当年解放区百姓欢迎八路军、新四军一样欢迎我们,几个村的村民主动兑粮食、蔬莱、油料往治安室送,驻地附近的几个大婶大嫂、姑娘还经常抢着帮我们做饭洗衣服。他们家里改善伙食或来了客人,总忘不了来叫上我们去打牙祭,喝几杯。每到这时,三个队员总是先“请示”我这个警长,能去吗?我高兴地说,当然可以去,与民同乐,跟吃犯罪分子的请,性质不一样嘛!三九寒冬,深夜办案归来,我们常常身披霜雪,冻得浑身打颤。在这种时候,住在治安室隔壁代销店的大爷大娘听到我们回来的脚步声,便常常不声不响地抱来干柴,点上炉火,烧出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端上来,让我们喝下暖暖身子。看着两位老人怜爱的神情,听着他们亲如父母的话语,我们常常感动得流下眼泪。

在乡村警区的日子里,个人生活可以说充满了艰辛。在这里,没有影院,没有书店,更没有舞厅和酒吧。能有一天晚上不停电,黑漆漆的小村之夜能有点光亮就是最大的奢望。然而,就在如此艰苦的生活条件下,我们却昼夜奋战,奔波不停,充满了豪情与壮志,倾洒着自己的青春血汗和浪漫情怀,以至于无暇顾及个人生活,白白荒废了许多美好的情感年华。长久未见,曾经令我魂牵梦绕的初恋情人,在我脑海里也已经慢慢模糊了,淡忘了。为了对付一个个红娘的好意和同事们不解的目光,我在住室墙上写下了这么一句至今仍然有不少同事记忆犹新的话:“一心工作,无心生活,恋爱不谈,心有足乐。”我还写了一首叫《青春无悔》的诗发表在当时的本市日报上,记得是这几句:“很想有一个悠闲而明媚的假日/ 择一块如花的景地/ 定格一回青年警官的潇洒/ 然而匆匆步履中尽是/ 蓬乱的乌发含垢的脸/ 沾满灰尘的衣衫和熬得红肿的双眼/ 时常在扣动扳机的神圣的一刹那/ 去抒写生命的壮美/ 风中雨中/ 日里夜里/ 去饱尝与魔鬼搏杀的滋味/ 纵然没有鼓囊的腰袋/ 甚至奔劳归来赖以栖身的一片温馨/ 没有多情的月儿/ 甚至心绪烦乱时聊以慰藉的一支小夜曲/ 只为追寻太阳/ 即使悲壮地燃烧或终生一无所有/ 蓦然回首却也/ 无怨无悔”。

这是我当时生活的真实写照。也许是此诗写出了许多和我一样献身基层公安事业的青年朋友的共同心声吧,此诗至今仍在网上被到处转载和传诵。可以说当时二十来岁的我把所有的浪漫情怀全部投入了我挚爱的乡村公安事业。当我每次进城押送犯罪嫌疑人或到局里办理法律手续,看到街旁一对对呢喃的情侣,看到三三两两悠闲的人们,我就深深感到我是把我宝贵的青春时光一分一秒、一点一滴都毫不保留地奉献给了那片乡村的热土,奉献给了我那辖区的百姓。但我以此换来了辖区社会治安秩序的根本好转,换来了辖区百姓的衷心拥护,谁能说这不是一种幸福,一种更有价值的幸福呢?

 

5

一个警区治理好之后,我又被派往另一个治安混乱的警区,就这样,我在偏远派出所一干就是四年多。火热的战斗生活使我彻底改变了警校毕业分配工作之初那种曾经苦闷彷徨的心境,扭正了自己对理想、事业、幸福的理解,也给了我火热的激情、深沉的思考和蓬勃的创作灵感。在工作之余,一篇篇反映公安基层战斗生活、表达广大群众呼声、总结公安工作经验、探索社会治安新路的调研论文和文学作品,犹如泉水般从我的笔下汩汩流出。当我在报刊上看到凝结着我的心血和汗水、浸透着我的理想与追求的文章时,我发现我写的不是那种个人的闲愁浅恨,而是渗合进了一种坚实的沉甸甸的东西。

由于我在乡村警区的出色业绩和业余发表的一系列较有影响的文章,我成了当时全县乃至全省小有名气的人物,于是我被调到县局工作。在县局工作两年多年后我又因撰写出了诸如改革派出所治安员问题和怎样打黑除恶等作品,引起上级有关部门关注,我又被省公安厅推荐上了三年多的大学,之后又担任县局严打班主任兼宣传科长,负责打黑的有关工作,之后又被派到另外一个派出所担任派出所长,后又被借调到省公安厅,之后又被调入市公安局。

时光如梭,十多年过去了,我的那段乡村警察生活似乎已经很遥远,但我常常回想起那段遥远的战斗生活,耳畔仿佛还萦绕着遥远的乡村警笛之声,眼前仿佛还重现着那警民亲如一家的动人的一幕幕。尤其令我难忘的是我为他们伸冤报仇的百姓,感激涕零地拉着我的手跪地告谢的动人情景,我的记忆深处永远抹不掉的是当我奉命调走离开警区时,一群群村民赶来送别的一个个感人场面:大娘大婶们拼命地往我车上塞花生、鸡蛋,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大爷竟拉着我的手哽咽不止……当时的我眼里饱含泪水,依依不舍地与他们一一挥手告别。就在那一刻,我的内心充满了醉人的幸福感。我深深地感到,一个人无论曾经受到过多大的不公正待遇,无论在多么艰苦的地方,无论个人付出多么艰辛的努力,做出多么大的牺牲,只要周围的人们需要他,因为他的存在和他的辛勤工作而远离了不幸,战胜了邪恶,生活得更平安更美好,那么他就具有了人生的价值,他的青春年华就没有虚度,他就会拥有溢满全身的幸福感!

在这里,值得一提的是当初那位帮我垫付治安员工资的老父亲。工作许多年来,他老人家从来没有张口向我要过一分钱,相反却经常问我缺钱不?用钱言一声,咱有钱!那豪放的口气好像自己就是一个腰包鼓鼓的大款儿,虽然他老人家年事已高,所开的门店生意已经很不景气,挣钱很难,虽然母亲经常生病住院,虽然家里很不宽裕,虽然我妹常说,咱爹可扣啦,恁大年纪还自己跑省城进货,还从来就是一碗烩面,从来不舍得多花一毛钱。我知道,老人家看重名声,他怕我像其他一些民警那样收坏人的钱,不替老百姓做主。每次见我都这样提醒。我说,咱家的人不会那样,你就放心吧。老人家说,那好,咱等着瞧啊!终于,有一天,从不喝酒的老人竟然喝得烂醉被人搀扶着才回的家,他嘟嘟囔囔对我妈说,这小子他争气啊!这回我坐公交车,听几位老农在夸一个民警,说这年头儿,还有这么好的公安,什么不贪钱财、办事公道、敢拼命、有办法、对老百姓亲,说得像一朵花儿似的。我寻思,这是说的谁呀?一问,是咱家孩子!我那个高兴啊!一下车我就去超市掂了两瓶酒,喊上几个老哥喝开了!

如果说,一个人的家庭环境和人生经历尤其是年轻时的工作经历对他的人生观、价值观和幸福观起着重要的甚至根深蒂固的影响的话,那么,在偏远派出所那四年多火热的战斗生活赋予了我坚定的信念和坚韧的毅力,致使我在担任县局严打办主任兼宣传科长时不仅为打黑做出突出贡献,而且还荣获了全省发稿个人集体双第一的惊人战绩;在担任派出所长时又将一个治安混乱的乡整治成了全省社会治安先进乡。为此,我再次成为上级领导和广大民警关注的人物。于是,我曾被省公安厅借调,之后经市公安局两届领导多次推荐、市政府批准,我又调入市公安局工作。到上级公安机关后,我深深感到,我先后两次8年多的乡村基层工作经历的重要。正是那段在偏远派出所摸爬滚打的难忘经历,使我在机关工作中时刻不忘理论与实际的紧密结合,不忘警察与百姓的血肉联系,坚决反对假大空,反对脱离群众、伤害群众的思想行为。

我深刻地感到,无论在基层还是在机关,一个警察只有把自己深深根植于人民群众之中,大义凛然地为他们伸张正义,扎扎实实地为他们办事服务,这个警察的工作才会有意义,心里才会感到踏实,做警察的成就感、幸福感才会得到实现。十多年来,虽然我的岗位不断调整,但从警之初那四个多春秋的乡村警察生活却深深印在我的脑海,并时时激发我在新的岗位发奋工作,不断有成。这种感觉也促使我无论今后在任何新的工作岗位上都会分秒珍惜,脚踏实地,最大限度地发挥一个警察的应有作用。

6

 许多年公安基层工作的经历,使我深感,一个人要不甘平庸,要有所作为是很不容易的。在当今一些人个人主义、拜金主义、享乐主义思想甚嚣尘上的时候,在当今一些人一心为己,视工作为应付差事、视权力为捞取钱财的手段、视百姓如草芥和欺压盘剥对象的时候,一个人要做一个好警察很难,要做一个有作为的好警察更难。但是,我们不能懈怠,不能屈服,我们要永远誓志不移。

这样做,在国家政治体制还不科学健全的情况下,在一些地方还存在“笑贫不笑娼,笑廉不笑贪”等不良社会风气的影响下,我们也许会被一些人视为不合时宜的另类。比起那些饱食终日、自私悠闲的人来说,我们是自讨苦吃;比起那些一掷千金的大款来说,我们形同乞丐;比起那些深谙世故、随波逐流甚至变本加厉、不择手段、追逐名利的人来说,我们可能官职没他们高,挣钱没他们多,房子没他们大,车子没他们好,情人没他们多(就老婆一个)。对他们,我们也有过愤愤不平地大骂社会不公、人心不古的时候,也许也曾有过羡慕、迷茫和动心的时候。但是,我们不必效仿他们。因为,相比对社会和大众掠夺和危害的他们来说,在精神上我们无比富有。我们能尽自己的心血与汗水为百姓为社会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为周围大多数的人们谋取更多的平安,谁能说这样的人生价值比那些不择手段贪婪地占有金钱的人渺小呢?谁能说这样的人的内心世界不比那些自私狭隘的人更加自由、洒脱、安宁而幸福呢?

从警以来,我见过不少这样的警察,他们整天为追逐权力、捞取金钱而奔波而焦灼,甚至为此不惜违背良心,出卖正义,危害社会,祸殃百姓,虽然他们有时也实现了自己升官发财的目的,生活豪华奢侈,表面荣耀风光,但他们许多人内心空虚而焦虑,整日惊恐不安。因为他们表面上身为人民公仆,但是实质上他们与盗贼劫匪无异,比流氓恶棍更坏。如果他们还没有完全泯灭良心、丧失道德,他们会时常受到良心的谴责和道德的审判,内心饱受煎熬和折磨;如果他们已经完全泯灭良心、丧失道德,那么他们会丧失人性,无所顾忌,为所欲为。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们最终会导致身败名裂,锒铛入狱,甚至遭受极刑。有的虽然可能侥幸逃脱,甚至潜伏海外,却是终生飘零,有家难归,形同鼠辈,苟延残喘。看来,这些自私自利的人最终并没有获得真正的人生幸福。

在这里有必要介绍的是我当初警校毕业时分到刑警队的那两位同学和我在乡派出所时的那三位治安员。一位同学在上警校前曾当过几年兵,也许是年龄比我们稍大些的缘故吧,很有些紧迫感,非常努力,终于当上了一个县局的局长。另一位同学至今还在县局刑警队当副大队长,看到人家荣升局长,他曾羞愧难当,找我诉苦。我问,你贪赃卖法了吗?你违背良心了吗?他拍拍胸脯说,没有!我说,那好,你过得应该比他幸福!这位同学满脸迷惑。我说,听说那位局长同学整天急着升官捞钱,还与“黑社会”打得火热,多次劝他不听,他已经变成危害社会的坏蛋,不配当警察了,即使官做得再大,值得羡慕吗?这位同学笑了,自信了。去年那位局长同学因买官卖官和包庇“黑社会”被逮捕,后被判刑10年。我和同学去监狱看他,他摸着被剃光的头,苦笑着说,别想当局长多快乐,其实很焦虑,经常失眠。看别人升官发财,没什么事,咱不甘心,也想出人头地,到头来,啥都是空的。谢谢你俩还来看我,送您俩一句心里话,也是这段时间我想明白的,别急着升官,为老百姓踏踏实实做些好事就行,平淡也是福!

再说那三位治安员。那位年龄大点的,在我离开那个派出所后就辞职了。他说他忍受不了每月连养活自己都难更别说养家的那点可怜薪水,他也不愿跟着那些警长们靠出卖法律、危害社会为代价去捞钱。经过一番奋斗,他现在已经成为一家奶牛场的老板。他说,非常感谢我这个警长,是我教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做事不能损害别人,不能损害社会和大众,要能给周围的人给社会和大众做贡献,这样才能活得踏实,活得快乐。在经商中他从来不搞假冒伪劣,从不坑害社会,从不欺诈客户,虽然没有像其他商人那样迅速暴富,但是他走得很稳,很长远。针对各地公安机关普遍存在的治安员问题,我曾撰文说,这些不具备执法资格、待遇又很低的人直接参与公安工作,是很容易出现各种违法乱纪行为的。除从中择优录用一部分为正式民警外,其余部分应另谋出路。许多年后,各地公安机关普遍采取了这种办法。我那时的另两位治安员,一位被录用为正式民警;一位被一次性补偿后回村继续当了农民,现在种了大棚蔬菜,效益不错。

前不久,四位“加里森敢死队”(我们警区的自称)队员聚在一起,回忆往事,喝得烂醉,我这个从不喝酒的人也醉了。那位年龄大点的,如今的大老板趁醉说,警长兄弟,你知道吗,那些年,俺还有所里那些人都叫你啥?我一愣,问:叫我啥?老治安员一字一顿地说:傻子!我笑笑说,我知道。老治安员一伸大拇指,说,可是十多年过去了,回头看看,还就数你这个傻子警长现在混得好,虽说钱不多,但是活得腰板硬,活得坦然,活得幸福!

7

这使我想起共产主义思想的创始人马克思。他为全人类的自由解放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但是他一生清贫,在伦敦写《资本论》时经常因为裤子还在当铺里而没法出门。在外人看来他是多么穷愁潦倒,但是并不感到痛苦。这是他的一段名言:“一个人真正的生活其实不仅仅是物质的生活,而是心灵的生活。历史一再证明,那些为大多数人谋幸福的人,他本身也是幸福的。当一个人深感社会的需要,赢得了人们的尊重,巴不得把自己的全部光和热都奉献出来的时候,这个人该是多么幸福啊!他不会被工作的重担所压倒,他得到的也不再是自私、可怜、狭隘的快乐,他的幸福将属于许许多多的人们。他的事业也许不能显赫一时,但是在他死后,高尚的人将为他掉下眼泪。”

我坚信这是一条人生的真理,这也便是那段难忘的乡村警察经历赋予我一生的精神财富。每当我的故事讲到这里的时候,我就会深信不疑地对身边的年轻人说,这就是我找到的一个警察怎样获取真正幸福的秘诀。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是否赞同,但是我对幸福的这种追求都将一如既往,无怨无悔。愿广大朋友都能在各自岗位上找到真正的幸福!

 愿广大朋友都能愿

(完)

二0一一年十一月十五日

作者简介:翟勇彪,男,二级警督,全国公安作协会员,河南省作协会员,先后毕业于河南省警校和河南大学中文系,系鲁迅文学院首届公安作家研修班学员,曾在三个派出所工作过八年九个多月,从事过治安、刑侦、预审等工作,历任县公安局办公室副主任、派出所长、严打办主任、宣传科长等职,先后被抽调到河南电视台、河南省公安厅任电视编导,后调入许昌市公安局工作,现任许昌市公安局文化体育科科长、市局公安文联秘书长,主办《原野·公安文化》杂志及公安内网同名网站。主要作品有报告文学《今日包身工——三十一个打工妹在石狮的遭遇》、《凋谢花季——中学生自杀现象备忘录》、《青春热血铸警魂》、电视剧本《穿越黑幕》、电视纪录片《自尊——耿谆与东京诉讼》、诗集《往昔的岁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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