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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关于我

张友文,全国首部公安文学评论专著作者、全国地方公安院校首次开设“公安文学”选修课主讲者、鲁迅文学院公安作家研修班学员、全国公安文化理论研究专业委员会理事、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公安文化研究所特聘研究员,现供职于湖北警官学院,出版四部公安文学评论专著:《点击公安文学》、《聚焦公安文学》等,曾多次应邀到武汉大学、中国政法大学、中国人民公安大学、中国地质大学等高等院校讲授“公安文学”, 堪称公安文学的迷恋者、推介者、言说者。创办全国首家公安文学网: http://gawx.hbpa.edu.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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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命关天(中篇小说) 作者 孙明华  

2013-01-11 15:36:56|  分类: 名家力作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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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命  关  天(中篇小说) 

孙明华

1

高文远没有晚起的习惯,但这天却起晚了。一看床头上的闹钟,就知道是妻子叶梅在上面做了手脚,否则无论如何他是不会睡到上午10点才起床的。起初他有点恼妻子叶梅,自己起床不喊他倒也罢了,还把闹钟调到10点。最可气的是,就连他一刻也离不开的手机也被关了。同时他也在怪自己,咋就连梦也没做,一觉醒来,天就快中午了呢。但很快他就原谅了叶梅,昨晚县里发生了一起命案,一个下夜班回家的中年妇女被奸杀了。作为县公安局长,是要亲自到现场指挥破案的,待出现场回来,已是凌晨3点,回到家连澡也没洗倒头便睡,没想到竟睡过了头,这在以前,是破天荒的。

从床上坐起来,高文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手机。隔以往,他要是关机,手机非被打爆了不可,但今天一切悄悄地,连个短信都没有,这让高文远很不习惯,翻开日历,竟然是星期天。他自嘲地笑一下,看来人是要休息的。慌忙跑到卫生间洗漱,再出来,收到叶梅一条短信,说她到学校看女儿了,提醒他别忘了去探望老局长。合上手机,高文远有种惭愧的感觉,不是对谁,是对女儿。因为工作的关系,女儿一直寄居在姥姥家。叶梅是县医院的主任医师,平时工作也很忙,但和女儿仍然保持着亲密的关系,而作为高文远,自从去年当上公安局长,就很少关心过自己的女儿,甚至连面也很少跟女儿见。如今女儿即将要面临高考,他这个当爸爸的,却不能亲自去关心一下,不自责才怪呢。但一想到老局长,高文远很快就将女儿的事抛在了脑后。

老局长名叫尤建怀,是高文远的顶头上司。高文远从当警察那天起,就步尤建怀的后尘,先是派出所副所长、所长、刑警中队长、副大队长、队长、再到副局、局长。特别是尤建怀去年临退休之际,力排众议,高调推荐高文远当局长,这让高文远很是感动,这份情谊很难用一句两句话说得清楚。按当时的情况,其他几个竞争对手也是警界的精英,能力也不在高文远之下,要不是老局长,县公安局长这个位子也不知会落在谁的屁股下面,今天是老局长退下来后第一个生日,你说高文远能不去吗?

早饭是现成的,还热乎着呢,高文远随便吃了两口,就拎着一盒茶叶出了门。茶叶是叶梅提前到超市采购的,也不是什么好茶,就是普通的黄山毛峰。跟随尤建怀这么多年,高文远知道,老局长爱喝茶,尤其是黄山毛峰,这次老局长过生日,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出了门,高文远被热浪推了个趔趄。原本,他打算给司机小王打电话来接他的。但考虑到小王整天跟他一样早出晚归,听说最近又谈了女朋友,难得有个星期天,让他在家好好休息吧。

还算好,老局长的家并不太远,抄近路也就二十来分钟的样子。高文远决定走着去,一来舒展一下筋骨,二来也好看看街景。

七月的天像烤炉,没有风,只有行色匆匆的车辆和人流。高文远今天穿的是便装,扎在人群堆里很是不起眼,走了一段,汗如泉水般涌出来,身上很快湿透了。他一边不停擦脸上的汗,一边尽量捡屋檐下阴凉的地方走,这就耽误了不少时间。

走近道去老局长家要经过两条街,一条中山街,一条梅花巷。中山街是一条商业街,商铺店面林立,平时来购物的人很多,熙熙攘攘的,很是热闹。但今天不知怎的,整条街静悄悄地,没见几个人影子,这让高文远很困惑,他平时很少逛街,却知道中山街的热闹。他认为,即使天气再热,中山街也从没有过几乎空无一人的地步。他抬头看天,太阳亮晃晃的,依然是那个太阳。只是比平时更白、更亮、更炙热。只看一眼,他就不敢再看了,他怕把眼睛烧坏了。

穿过中山街的时候他接到两个电话。一个是司机小王打来的,问他用不用车。高文远这才反映过来说放他一天假,好好陪陪女朋友。另一个是刑警大队长吴长江打来的,说要当面向他汇报昨晚奸杀案的进展情况。高文远让他在办公室等着,说他一会就到。挂上电话,高文远又朝中山街望一眼,那里依旧空无一人。

中山街与梅花巷仅隔一条马路,相比之下却窄小陈旧得多,是老居民区。也有临街开设的店铺门脸,更重要的,这里是个小型菜市场,摆摊的小贩特别多,沿着巷口走下去,腿时不时的就能碰到那些筐筐担担。当然,除了拥挤,这里还有一个显著特征,居住的多为乡下人,他们从条件优越的城里人那里租来廉价的房子,靠贩卖蔬菜瓜果为生。高文远早听说梅花巷要拆迁。不知为何嚷嚷几年了巷子依然健在,小贩越来越多。

与较冷清的的中山街相比,梅花巷却热闹得多。虽不见几个买菜的人,小贩们依然固执地守在摊子前,裸露在阳光下,仿佛他们故意与炙热的天气作对、练一练抗晒耐热能力似的。对每一个过往的行人,他们均报以极大的热情,尽管他们的嗓音普遍干燥沙哑,却给人一种冰镇般的清爽,让人不由得多看他们几眼。他们几乎一样的破旧草帽,一样的黝黑皮肤,一样的沾满泥土和污垢被汗水浸湿的散发着馊味的衣服。

高文远很少走梅花巷,只是一次抓捕逃犯来过这里,还是夜间,除了脏乱差,没给他留下过多的印象。这次白天能悠闲地经过这里,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这让他不禁想起曾经工作过10年的黄集镇,那里也有类似这样的一条街,一种久违的感觉油然而生。

高文远从一个个摊点前走过,他并不买东西,所以走得很快,就在他刚要穿过整条巷子时,突然前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放眼望去,只见一群人围在那里,搞不清楚是因为什么吵。警察的职责让他不得不去看个究竟,于是加快了脚步,站在了人群的外面探头朝里面瞧。

吵架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税务人员。中年妇女身姿丰满,守着半板车西瓜。税务人员是个嘴上没长毛的半大小子。高文远很快就听明白了,引起他们争吵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中年妇女刚摆好摊,半大小子就来收税,中年妇女不愿给,半大小子执意要收,双方就吵了起来。一个说西瓜没卖一个就要收钱,还让不让人活了,另一个说她是故意耍赖,公然挑衅税法,非缴不可。

两个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情绪都特别激动,就差动手了。高文远有些看不下去了,分开人群走到两人面前,对半大小子说:“这半车西瓜需要收多少税?”

高文远穿的是便装,尽管身材高大魁伟,但脱掉警服依然很普通。半大小子大概把它当成了一个好事者,眼皮一翻说:“5块。”高文远二话没说就忙着掏口袋,他把5块钱递给半大小子说:“这位大姐的税我替交了。”

所有在场的人都把目光投向高文远,特别是那个卖西瓜的中年妇女,眼睛忽的一亮:“您是……高局长?”

高文远一愣,没想到这个貌似平凡的妇女竟然认出他来,便淡然一笑说:“我是。”

中年妇女激动了,冲上来似要跟高文远握手,到了跟前仿佛意识到什么,把手缩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说:“我是张翠花呀,您不认识我了?”

“张翠花?”高文远思考着,想了片刻还是没想起来,说:“我们以前认识吗?”

“认识呀!”张翠花急忙说:“在黄集,开豆腐坊那个,大家都叫我豆腐西施。你在那儿当副所长的时候,可常去我那儿买豆腐。”

轰地一下,高文远身上的寒毛全竖了起来,嗫嚅着说:“你……你是刘全胜的媳妇张翠花?”

张翠花点头说:“对呀,是我。我在电视上见过您。”

高文远下意识地朝四周望望,要不是周围站着一圈人,他真以为大白天撞到了鬼。他忙将5块钱塞进半大小子手里,张翠花急忙阻拦说:“咋能让您破费呢。”

高文远没搭茬,打发半大小子走了,人群也就散了。高文远没有马上走开,而是盯着张翠花不停地打量着,那眉那眼那身材的确是在黄集镇上卖豆腐的张翠花。虽然过了10年,他仍依稀记得。可他仍不死心,问:“你……不是死了吗?”

“死?”张翠花似乎吃了一惊,抬头愕然地看着张文远,“谁说我死了?”

高文远语塞了,一时不知怎么跟张翠花解释。这时,有人来买西瓜,张翠花忙着应付生意。想着自己还有事,高文远就不想久呆了。

“你现在住哪里?”临走之前,高文远还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那儿。”张翠花用手朝一栋黑乎乎的楼房一指,“三栋一单元。”见高文远要走,忙抱着个西瓜追上来说,“这个你拿着。”

高文远还没有从刚才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说:“我要这玩意干啥。”

张翠花说:“吃呀。难道用它当皮球踢呀。”

张翠花的表现跟刚才吵架时判若两人,说话也似有几分幽默,的确是那个卖豆腐的张翠花,高文远的心情忽然沉重起来,他坚决谢绝了张翠花的西瓜,后来不知怎么到的老局长家。

房门是敞开着的,高文远进去的时候,正赶上吕茹兰出门,两人走个对头。吕茹兰说:“是小高呀,来就来了,还拎啥东西。”

高文远说:“给老局长拜寿,不拿点东西,您还不得把我轰出去呀。”

吕茹兰说:“我是那样的人吗。你呀,啥时候学得油嘴滑舌了。”

高文远从警就跟着尤建怀,自然跟吕茹兰很熟,两人只不过是开了个玩笑。平时他称吕茹兰为嫂子,吕茹兰随尤建怀称他小高,一家人似的。高文远一边换拖鞋,一边问吕茹兰:“你这是干啥去?慌慌张张的。”

吕茹兰笑说:“就知道你要来。我去买菜,中午你跟老尤喝两杯。”

高文远沉吟一下说:“今天怕是不行了,我还有事。”

吕茹兰说:“又去破案是吧。我看你们警察啊,就是劳碌的命,一刻也不得消停。”

高文远说:“这不能怪我们,是不法分子不消停,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呀。”

“他们要是消停了,那要你们警察干吗?”吕茹兰说着,还是下楼去了。高文远没有阻拦,他知道凭老局长的人脉,前来拜寿的人肯定不少。

高文远走进客厅,尤建怀从书房探出头,满面红光说:“小高快来,瞧瞧我的书法有没有进步。”

尤建怀退休后,迷上了书法。他拜县里一个著名的书法家为师,整天乐在其中。

高文远把茶叶放在客厅桌上,走过去见尤建怀写的是“公正廉明”四个大字,虽不能称为精品,却也遒劲有力,像模像样,想必是下一番功夫的。就连声说不错。尤建怀老顽童似的,得意洋洋地晃着手中的毛笔说:“这一生,我总结了,不贪不占,兢兢业业。小高,你最了解我,你说在公安事业上,我是否配这四个字?”

在未遇到张翠花之前,高文远是相信老局长配这四个字的。不仅配,甚至老局长所做的远超过这四个字所涵盖的内容。但是,在临来之前,他碰到了张翠花,这不得不让他慎重思量。

高文远的踟蹰,尤建怀看在眼里。他有些失落,放下毛笔递一支烟给高文远说:“你有心事?”

高文远沉默着,一时不知怎么跟老局长说。两人来到客厅,坐下来抽烟。空气有些紧张,高文远感到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是为昨晚那起案子?”尤建怀处事历来雷厉风行,不喜欢婆婆妈妈,率先打破了沉寂。

尤建怀不愧是老局长,足不出户,连昨晚凌晨发生的案件都知道,可见他对公安工作的关注和热爱。

高文远不得不开口了,说:“不是。”

“那为什么?”尤建怀提高了声音说。他对高文远的忧柔感到不满。平时高文远也不是这个样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否则高文远心里也不得安宁。但他还是小心谨慎地说:“您知道张翠花这个人吗?”

“张翠花?”尤建怀说,“不知道,怎么啦?”

高文远盯着尤建怀的脸,“刘全胜您总该记得吧!”

尤建怀说:“记得呀。不就是黄集镇杀害老婆被判了死缓的那个吗。”

高文远说:“对,就是他。张翠花就是他老婆。”

尤建怀看着高文远,脸上有点冷说:“小高,有话就直说,别拐弯抹角。”

高文远只好实话实说:“张翠花还活着。”

“什么?”尤建怀腾地站起身,膝盖碰翻了茶几,茶杯、烟灰缸摔落一地。

 

                               2

尤建怀夜里没睡好,早上起床两眼肿的像核桃。他没像往常一样到书房练书法,而是拎着菜篮子说去买菜,这让吕茹兰感到十分诧异。在家里,尤建怀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人,冷不丁地食起了人间烟火,弄得吕茹兰很不习惯。

昨天,自从高文远来了之后,吕茹兰就发现尤建怀不太正常,先是取消了晚上的生日宴会,后是莫名其妙地发呆,在那儿一坐半天,话也不说一句。吕茹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问尤建怀究竟出了什么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尤建怀结婚三十多年了,她了解丈夫的脾气,不该问的不要问。可是,那是在以前,尤建怀在职在岗,工作上的事她不便插手。但是,现在不同了,尤建怀退休了,已经脱离了工作岗位,就由不得吕茹兰不管了。

吕茹兰给高文远去了电话,问他跟尤建怀谈了什么让他如此失落,高文远声音疲惫地说他正开案件分析会,等有时间再给她解释。吕茹兰知道刚发生了一起命案,这两天老百姓早议论开了,所以她不得不等下去。她透过窗户望着尤建怀蹒跚的背影,仿佛一夜之间尤建怀就老了,头发也全白了,她的眼睛禁不住湿润了。

天阴沉沉的,没了往日的烈焰,却仍然燥热。尤建怀慢腾腾地走着,看似像散步,

其实他的腿如铅一样重,每走一步都感到很吃力。其实梅花巷离他家很近,缓步走来也就是几分钟的时间,但今天他却用了足足二十分钟,不是他不想走快,而是腿已经不听脑子使唤。

对于尤建怀来说,梅花巷同样是十分的陌生,在龙城县当了十多年公安局长,他每天所做的事就是处警破案,再就是开大大小小的会,出门就坐专车,逛街成了奢侈品。虽然半年前退下来了,但他很快转变角色,报了老年大学书法班,来填补这段闲赋后的空白时光。至于柴米油盐居家过日子等琐事都是妻子吕茹兰操持,他也从不逛街,也很少出门。即使情不得已出门,也是打的出,打的回。像这样去梅花巷他还是第一次。

或许是早上的缘故,梅花巷显得异常的热闹,赶买赶卖的,擦肩接踵,摆摊挑担的比比皆是,夹杂着南腔北调地吆喝,有种说不出的温馨。这让他想起了十多年前工作过的黄集镇。那里也有这么一条类似的菜市街,每到逢集也是同样的繁华热闹。他每天都去固定的一个摊位吃早点,边吃边看街上的风景。

想起黄集镇也就想起了豆腐西施,不,是张翠花。张翠花当时二十七八岁模样,因为颇有几分姿色,人们都称她为豆腐西施,而忘记了她原来的名字,就连尤建怀也不例外。那时候,往街上一站就能听到豆腐西施响亮的吆喝声和爽朗的笑声,有时候尤建怀吃着早点也不由被他甜美的声音吸引过去而多看她几眼。要不是后来豆腐西施出了意外,尤建怀怎么也不会与她扯上关系。

那是春寒料峭的一个早晨,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霜,街上飘着缕缕薄薄的雾。尤建怀照例去吃早点。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要的是油条和豆汁,吃了刚一半,就听见有人议论:“这个豆腐西施,咋不来了呢?”“就是”。有人附和。他这才漫不经心地朝豆腐西施所摆的摊点望去,果然豆腐西施没来,她常摆的摊点也是空的,到是有几个买菜的男女在那儿站着不由心的小声议论。

按说,豆腐西施偶尔不出摊也是人之常情,谁家里没个事情,生意也不是一天做的!也许她进城了,生病了,走亲访友了,都有可能,不值得大惊小怪,但一晃半年过去了,豆腐西施一直没再出现,这就奇了怪了,直到一天有人发现了她的尸体。

案发现场是在镇东一块麦田地头的废井里,来报案的是镇上有名的屠户李大头。他慌慌张张地到所里报案时,尤建怀正在睡午觉。李大头有副公鸭嗓子,喊起来特别尖锐,进了派出所的大门就声嘶力竭道:“尤所长,不好了,出大事了。”尤建怀惊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火急火燎出来说:“李大头,你不好好卖肉,跑这儿来报丧呀!”不料平时大大咧咧的李大头却一本正经地说:“我就是来报丧的,出人命了。”

井里的尸体被打捞上来时,已经高度腐烂了,根据头发和衣服判断,死者应为女性,二十七八岁年龄。为了查找尸源,尤建怀让刚分配到派出所工作的高文远用镇里的有线喇叭广播了好几天,却毫无结果。这时有人联想到了半年前失踪的豆腐西施,就偷偷到派出所找尤建怀反映,尤建怀也觉得奇怪,就带上高文远到豆腐西施家走了一趟,没想到还真发现了线索,他也第一次知道豆腐西施的真名叫张翠花。

张翠花的家不在镇上,是离镇五里外的红柳村。村名虽说叫红柳,满村却找不到一棵柳树,据说原来是有的,文革期间被全部灭绝了。张翠花的丈夫叫刘全胜,长得身材矮小,獐眉鼠目。高中毕业后在村里当过几年民办教师,后因未转正,被学校清除出教师队伍,自此便嫉世愤俗,自暴自弃。因身上沾了知识分子的酸气,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农活也很少干,家里的一切开销全靠张翠花卖豆腐维持。

刘全胜的家住在村中央,三间正房两间配房,外加一个砖墙小院,或许是房子过于陈旧了,灰头灰脸的,透着一种破败之气。尤建怀和高文远进门的时候,刘全胜正在用脚踢一只羊。那是只母羊,像是要下崽,挺大个肚子,也不知怎么招惹了他。看见有人进来,他不踢了,而是奇怪地瞪着眼。他并不认识他俩。

尤建怀掏出证件开门见山地问:“张翠花呢?”

“死了。”刘全胜没好气地说。回头又去踢他的羊。那只羊被他踢得咩咩直叫,满院乱窜。

“死了?尤建怀和高文远同时吃了一惊,互相对看一眼,尤建怀又问:“怎么死的?”

“这……”刘全胜不踢羊了,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在跟两个警察说话,而不是别的什么人,立刻警觉起来,改口说:“她死了才好呢。”

这自然没有逃过尤建怀和高文远的眼睛,他们把刘全胜交给了刑警队。但据说无论刑警队怎么审刘全胜拒不承认杀了人,也说不出张翠花的去向。

刘全胜因涉嫌杀人被刑事拘留了。只所以确定他杀人,还基于两点,一是在机井里打捞出的尸体虽然辨不出是谁,但穿的衣服却是张翠花的;二是有很多村民证实,在张翠花失踪的前一晚,刘全胜家曾发生过激烈地争吵,之后张翠花就去向不明。对此两点,刘全胜均矢口否认,可尤建怀和刑警队都认为刘全胜这是在抵赖,于是便报局里审批把他关进了看守所,不久,刘全胜被叛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此后不久,尤建怀调离黄集镇,荣任县公安局长。所长由高文远接任。在这起事件中,一直是时任刑警大队长程先锐和尤建怀主办,高文远并没过多参与,但他也没认为有什么不妥。事隔10年,直到他偶遇张翠花。

张翠花居然没有死。这个消息尤如晴天霹雳,让尤建怀猝不及防,如雷轰顶。假如这话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打死他也不会相信,但偏偏出在高文远之口。高文远是自己的老部下,刚从警就跟着他,有头脑有干劲。尤建怀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偏他又比较喜欢男孩,期望能接他的班,做一名顶天立地的警察。高文远是比较附合他心目中警察的标准的,所以一直视同己出,百般呵护,直到把他扶上县公安局长的位子。这里虽然夹杂着多年的情分,但他完全是从工作的角度考虑,丝毫没有半点私心。

昨天高文远从他那里走后,他的心再也没能平静下来,就连过生日的心情也没有了。他把自己关进书房,大口抽烟,但仍排遣不掉心中的阴霾。自己在公安干线上一干三十多年,出生入死,九死一生。虽不能说功绩卓著,却也是兢兢业业,披肝沥胆,奉献了毕生的心血和智慧,履行了人民警察的神圣使命。尤其是侦察破案这人命关天的大事,他更是谨小慎微,唯恐哪点把握不好,出了冤案。但是,人算不如天算,自以为功成名就,终于可以安享晚年,完美的谢幕,无愧无悔地退出自己的历史舞台,偏在这时,获知自己曾经办理的案件出现了冤情,且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哪怕你是一名普通的民警,能心安吗?能安享太平吗?心痛伴着懊恼,让尤建怀一大早鬼使神差地来到了梅花巷,他要亲眼见见这个死而复活名叫张翠花的女人,不为别的,只为洗刷自己的清白。因为夜里,他无数次梦见高文远告诉他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西瓜摊摆在巷子偏西头,张翠花站在那里不停吆喝,在她的背后还有半平板车的西瓜,个个翠绿浑圆,散发着诱人的馥香。尽管十多年未见,尤建怀还是一眼认出了他。虽然跟以往相比,她略显有些衰老,甚至有些变黑发胖,但她的嗓音没有变,依然那么的清脆嘹亮,身材也没多大变化,依然那么的风韵犹存。那天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小褂,黑色细腰筒裤,脚穿高跟皮凉鞋,虽说是个卖西瓜的小贩,却也收拾得干净得体。恍惚间,尤建怀仿佛又回到了黄集镇,张翠花摇身变成了豆腐西施,正俏媚凝目朝他观望,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尤建怀鼓了几次勇气,费了好大劲才来到张翠花的摊点前。他眼盯着西瓜,假装漫不经心地问:“多少钱一斤?”

“六毛。”张翠花刚打发走一拨客人,习惯性地介绍道:“个大皮薄,来一个吧,大叔。”

尤建怀缓慢抬起头,与张翠花热切的目光正好在空中相遇。瞬间,张翠花就愣了。仅一秒,她又快速反应过来,一脸惊喜道:“尤局长。怎么是你呀!。”

尤建怀脑子里迅速翻转着,最终他还是把这次出门变成偶遇,说:“您是……”

“我是黄集镇的张翠花呀!尤局长,您不记得我了?”张翠花快乐地说。

“记得,记得。”尤建怀满脸堆笑说,“你不就是那个豆腐西施吗。”

“是呀。”张翠花说,“我这是咋的了,两天遇到俩熟人,还都是局长。你说我是不是要发财了?”

尤建怀假装不知问:“你还遇到谁了?”

“高文远,高局长,你的部下呀。”张翠花说,“他还替我交了税解了围。不然,今天我连摊也摆不上了。”

尤建怀说:“你怎么知道我俩都是局长,我们可差不多10年没见了?”

“在电视上看的。你们不是经常侦查破案吗。我在电视上都看见你们几回了。”张翠花笑嘻嘻地说。

尤建怀也笑了说:“是吗。不过,我现在退了,已经不是局长了。”

张翠花说:“不是局长也是贵人,我说今天的生意怎么这么好呢。”说着用手朝摊上一指,“您要哪个,随便挑,不收您钱。”

尤建怀说:“那哪成。”他随便捡了个西瓜放在称盘上要张翠花称,张翠花拗不过,只好称了。付了钱,尤建怀没有马上走开,而是说:“你怎么不卖豆腐改卖西瓜了?”

张翠花说:“这不是没地方吗。我家租住的房子既小又窄,磨不开,只好卖点西瓜先将就着。”

尤建怀斟酌着又问了一句说:“在黄集,你豆腐卖得好好的,怎么突然不干了?”这是他此次来的目的,也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张翠花长叹口气,吞吞吐吐说:“一言难尽。我不是那什么……跟李大头好上了嘛,就跑出来了。”

“什么?”尤建怀猛吃一惊,“你跟李大头?”

张翠花说:“是呀,我现在就跟着李大头。我们还生了娃呢。”

尤建怀问:“你离开黄集镇就没再回去过?”

张翠花说:“我哪敢回呀。要是让刘全胜抓着,还不打死我呀。”

尤建怀的头嗡地一声响:“刘全胜后来出的事你一点都不知道?”

张翠花哼了一声说:“他能出什么事。再说,他出什么事跟我有啥关系。”话虽这样说,但她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尤建怀说:“李大头没给你说过?”

张翠花说:“没有呀。”很快,她仿佛意识到什么,问:“高局长说我死了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刘全胜这样对外说的?”

尤建怀脸上一僵说:“不是。”

张翠花说:“那是咋回事?”

尤建怀正想着怎么跟她说,这时有人来买西瓜,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尤建怀趁机解脱出来,思考着是不是跟她说刘全胜的事。最终他选择还是不说,看张翠花那劲,早已与往事告别,尽管他不知道在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张翠花已与刘全胜一刀两断,否则她不会跟李大头私奔,且一走10年不回。这让尤建怀心里有些释然。但隐隐地他又觉哪儿有点不对劲,既然张翠花没死,机井里那具女尸又是谁?

 

                              3

这天,张翠花的西瓜未到下午就全卖光了。她心情十分的愉悦,拉着板车回家的路上还唱起了黄梅调。她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女人,要不是她嫁给了刘全胜,后来又跟了李大头,她会过得很幸福。张翠花嫁给刘全胜时年仅18岁,那时候刘全胜还在村小学当民办教师。张翠花的父母去世得早,打小就跟着婶婶过。婶婶是个十分刻薄的人,稍有不慎,对她非打即骂,还让她干这干那,把学业都荒废了。虽然没上过几天学,但她却对有知识的人特别崇拜。红柳村地处偏僻,有文化的人不多,刘全胜就是她崇拜的人之一。所以,当有人来提亲时,她毫不犹豫的答应了。时年,刘全胜已经30岁。婚后,她才知道,刘全胜并没像她想象的那么完美。

高考落榜后,刘全胜一直想通过民师转正来改变命运。张翠花嫁给他时,正是他踌躇满志的时候,所以对如花似玉的张翠花特别得好,也让张翠花体验到了初为人妻的幸福与快乐。但好景不长,他就被清除出了教师队伍。巨大的落差,让他整个人都蔫了,动不动就冲张翠花发火,后来到了动手的地步,性格也变得自私怪异。最让张翠花不能容忍的是,他总怀疑张翠花对他不是真心的,哪怕张翠花多跟哪个男人说句话,也会招来一顿谩骂或拳脚。

那时,为了补贴家用,张翠花已经开始学着磨豆腐,要想卖,必须到五里外的镇上去,难免与各色人等打交道,这让性格狭隘的刘全胜变本加厉,于是二人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张翠花由开始的忍让,到后来的绝望,直到忍无可忍,夫妻的那点情分荡然无存。张翠花曾无数次想到了离婚,可刘全胜却扬言说,只要他活着,她就休想离开半步,除非他死了。

刘全胜经常跟张翠花吵闹,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婚后张翠花一直没有生育,刘全胜就骂她是一个不下蛋的母鸡。张翠花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她曾背着刘全胜到龙城县医院查过,医生说她身体没问题。张翠花就动员刘全胜也去做个检查,可刘全胜死活不去,还骂她不会下蛋别怨这怨那。

出事的那天晚上,累了一天的张翠花正想躺下来休息,刘全胜就厚颜无耻地扑过来想干那事,张翠花说没兴趣,刘全胜就破口大骂,问她跟谁有兴趣,是不是在外面被人日过了?话说的既恶毒又难听。张翠花实在听不下去了,两人就撕打起来。可张翠花毕竟是女人,哪打得过丧心病狂的刘全胜,就瞅准机会操起床头上的烟灰缸砸在他的头上,然后就夺门而出。刘全胜捂着流血的脑袋,冲着她的背影叫嚣道:“死婊子,有种你就别回来。”

张翠花漫无目的地在村道上走着。春节刚过,乍暖还寒。由于出来时没有准备,身上的衣服单薄,很快她就冻得瑟瑟发抖。回去吧,落得刘全胜耻笑,不回吧,实在冻得难受。就在这时,她没想到会碰到李大头。

李大头与张翠花并不在一个村,但因同在黄集镇街上做生意,彼此较熟悉。李大头望着衣衫不整的张翠花,问她怎么了?张翠花是个肚里藏不住话的人,当即把自己的委屈全盘托出。李大头听了说:“是这样啊。难道你真不打算回去了?”

张翠花赌气说:“死也不回去了。爱咋地咋地。”

李大头眼珠转了转说:“要不,你先到我家躲一躲,明日再作打算?”

张翠花想反正没地方可去,到李大头家住一宿也是个办法。再者,凭她的了解,李大头为人仗义,并不是个坏人,于是毫不犹豫地跟着他回了家。

李大头老婆去世得早,有个女儿住在姥姥家,平时家里就他一个人,靠杀猪卖肉为生。当晚,李大头为张翠花重新铺了张床,孤男寡女共居一室,居然一夜相安无事,睡得都很香甜。

次日,张翠花很早就起床,做饭扫地,俨然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家,没有一点想回的意思。李大头也没问,吃完饭抹嘴去了哥哥家。李大头的生意是和哥哥一起做的。哥哥杀猪,他卖肉,挣的钱平分。这晚回来,他本以为张翠花已经走了,没想到她居然还在,并做了香喷喷的饭菜等着他。

凭空多了一个女人,让李大头心花怒放,一种久违的家的感觉油然而生。但他不敢造次,也没弄明白张翠花为啥不走。常言道,夫妻吵架,床头打,床尾和,但看张翠花,没有跟丈夫和解的意思。

事情发生在一星期后的那天晚上,李大头喝了点酒,就有些兴奋,正在床上烙烧饼。张翠花赤着身子抱着棉被来到他的床边,说天太冷了,想跟他挤一挤。后来发生的事理所当然,干柴遇烈火,于是李大头就爱上了这个主动送上门的女人。为了长相厮守,张翠花在李大头家住了大半年,因怕被人发现,她从不出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也一概不知。后来,他就跟着李大头离开了黄集镇,先是到广州、深圳等地打工,后又辗转各地做点小本生意。一年前,李大头因一场大病,觉得人生苦短顿生思乡之心,要回家探望女儿。张翠花拗不过他,只好陪同前往,但她不敢回家,住在县城等着,可李大头自从看过女儿之后,再也不愿过漂泊流离的生活,他们只好在县城租房暂住。张翠花是个闲不住的人,同时为了生计,她利用租住地离梅花巷较近的优势,做起了摆摊卖瓜的生意。

这天张翠花是哼着小曲回到家的。李大头在床上躺着,问她怎么这么早就收摊了?张翠花说,卖完了不回来干啥。李大头噢了一声,不再吱声。自从患病,李大头面容憔悴,整个人瘦了一圈,做事老是提不起精神,张翠花就让他在家养着,自己抛头露面做点小本生意。

张翠花放下板车就忙着准备晚饭,嘴里的黄梅小调依然没停,李大头欠身又问:“啥事看把你高兴的?”

张翠花漫不经心地说:“遇到贵人了呗。”

“贵人?啥贵人?”李大头警觉起来。

张翠花也没隐瞒,就把两天先后遇到高文远和尤建怀的事说了,李大头听着,脸色变得煞白,又问:“你都跟他们说什么了?”

张翠花一边淘米一边说:“还能说什么,叙叙旧呗。”

李大头从床上坐起来,不相信似的说,“人家是局长,跟你叙旧?”

张翠花背对着李大头,没注意到李大头脸上的表情。她把米放进电饭锅里说:“当再大的官又怎的,他们可不像某些领导,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见了平头百姓,趾高气昂,六亲不认。”

李大头沉默了。他低下头,思考着什么。张翠花盖上锅盖,插上电,回头看着李大头说:“不过,他们见了我都很吃惊,还说我死了什么的,你说奇不奇怪?”

李大头打了个寒噤,盯着张翠花问:“他们真这么说的?”

张翠花说:“我亲耳所听,还能有假。是不是你对外说我已经死了?”

李大头脸色急速变换着说:“我可没这么说。”

张翠花嘀咕着说:“不是你,还会是谁呢?我还听他们说,为这事,刘全胜还被抓起来了,被判了无期。”

李大头惊讶道:“是吗?这都是他们告诉你的?”

张翠花点头说:“事情怎么会这样呢。要是刘全胜因为我而蹲监狱了,岂不太冤枉了。”

李大头醋劲十足地说:“你还惦记着他?”

张翠花扑哧笑了说:“怎么会呢。我觉得有点对不住他。”

李大头不动声色说:“我知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毕竟是一条人命。”

张翠花大睁着眼睛问李大头:“照你这样说,刘全胜真是冤枉的?”

李大头逃避着张翠花的目光说:“谁知道呢,我又不是刘全胜。”

张翠花急切地说:“我在你家躲了半年,对村里的情况一无所知。但你始终在卖肉啊,怎么会不知刘全胜出了什么事?”

李大头不高兴地说:“我们私奔时,刘全胜还没出事。后来我们一走10年,也从没跟家里联络,怎会知道?”

张翠花说:“那上次你回家呢,就啥都没听说?”

李大头说:“没有。我看了女儿就回了,没敢在家多呆。”

“刘全胜都蹲监狱了,你还怕什么?”张翠花不满地说。

李大头说:“我总觉得我们的事不那么光明。再说,村里人都认为你已经死了,要是突然回去,还不掀起轩然大波!”

张翠花想想也是,就不再说什么了,忙着炒菜。她没注意到,李大头此时已满头大汗,手脚都在不停地哆嗦。

 

4

死者郝丽娜,女,现年三十岁,是龙城县葡萄酒厂的工人,生前曾遭到抢劫和性侵犯,案发地在距郝丽娜家不远的城乡结合部,死亡时间是凌晨3点。尸检报告上说,郝丽娜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遭到暴力袭击的,现场没有留下凶器,也没有目击证人。经检验,受害人是在昏迷的状态下遭到强奸的,体内留有嫌疑人的精斑。现场除了郝丽娜的尸体,还有一只被洗劫一空的钱包。据死者家人及厂里的职工介绍,郝丽娜常骑一辆粉红色的自行车上下班,但在现场却没有发现那辆自行车,想必是被什么人骑走了,而被凶手骑走的可能性较大。那天,高文远从尤建怀家回到局里后,就忙着侦破这起凶杀案。

死者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菜农,自打郝丽娜无辜惨死后就水米未进,见高文远一次就下跪一次,要他缉拿凶手,给死者一个交代,高文远的压力很大。据吴长江带人调查走访得知,郝丽娜生前是个善良之女,并没与人结怨,夫妻关系和睦,仇杀和情杀的可能性几乎没有,那么只有一种可能,犯罪分子是流窜作案。但像这么劫财又奸尸的恶性案件在龙城县却不多见。

为尽快将犯罪分子绳之于法,公安局成立了专案组,从丢失的自行车入手,全面展开调查,可三天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眉目。

这天,高文远正为案子的事愁眉不展,尤建怀打来电话,问他有没有空,想跟他聊聊。电话里尤建怀声音沙哑,像是患了感冒。高文远忙说有空,便想起公安局对面的茶楼,两人相约在那里见面。

因处理一些事务,高文远赶到时,尤建怀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进了一个包间,高文远要了杯柠檬汁,尤建怀喝的依然是绿茶。

尤建怀明显瘦了,锷骨突出,脸色晦暗。高文远知道,从他告诉尤建怀张翠花没死那天起,那个乐观向上的老局长就没有了。他很后悔因一时的冲动和考虑不周给老局长带来了麻烦,可是不说,他又如鲠在喉,不是一名人民警察所为,何况这是关系到人命的大事。

“我见到张翠花了。”尤建怀率先打破了沉默,“是她没错。她没有死,跟李大头生活在一起。”

高文远侧耳听着,没发一言。他怕哪句话不慎再伤着老局长。

“看得出,这些年来,她并不知道刘全胜因为她进了监狱。她生活得很好。”尤建怀接着说,“我想去自首。”

“不!”

几乎是脱口而出,高文远不得不说话了。他说:“老局长,您再想想。”

“不要这样称呼我,我早不是什么局长了。”

“老……局长,您别这样,我的意思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这一步。”高文远说。

尤建怀苦笑说:“刘全胜是我抓起来的,责任理应由我承担。现在人家还在监狱受罪,而我却坐在这儿喝茶,与法与理都不公。”

高文远说:“老局长,您说得对。只是您这样做,不光是您一人的事,追查起来,得牵扯多少人。再说,茹兰嫂子那儿,怎受得了这个打击……”

尤建怀沉默片刻说:“这个我自然知道。无论谁犯法,都应受到惩处,这是我们立法的根本,也是国之昌盛之利器,我想你嫂子,她会理解的。”

“当然,”高文远犹豫一下说,“您这样想,让我十分钦佩。可别人不一定会这么想,或是这么做。我听说,原来和您一起办案的程先锐要当县长了。”

“这个,我都知道。”尤建怀苦着脸说,“可我不能昧着良心做事,更不能知法犯法呀。”

高文远说:“事情没您想得那么严重。这件事除了您知我知,没人知道呀。只要我们守口如瓶,一切就不曾发生过。”

尤建怀说:“那不还有张翠花吗,她可是当事人。”

高文远说:“这您不必担心,既便她知道刘全胜是因为她进了监狱,也未必敢说出来,毕竟是她有错在先,背叛了刘全胜,才让刘全胜落得如此下场。按常情,她躲还来不及呢,哪敢宣扬。依我的想法,您不要自寻烦恼,该干什么干什么,看情况再酌情而定。”

尤建怀瞪大眼睛说:“照你的意思,全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

高文远点点头,没再说话。

尤建怀盯着面前一口未动的茶水说:“你容我再想想。”

尤建怀怅然地走了。高文远没有送,望着这个昔日老上级孤寂的身影,他不禁仰天一声长叹。这时手机响了,忙接,是吴长江打来的,吴长江急促地说:“高局长,大事不好了,有人越狱了。”

高文远赶忙回到局里,吴长江正在办公室门前等他,高文远开门让吴长江进来,问:“究竟咋回事?”

吴长江说:“刚才接到龙湖监狱电话,说他们那里逃脱了一个犯人,让我们协助抓捕。”

“犯人?”高文远皱着眉头说,“他们咋知道逃我们这地方来了?”

吴长江说:“因为犯人就是我们县的人,他们认为回老家的可能性较大。”

“我们县的,叫什么名字?”

“刘全胜。就你曾经工作过黄集镇的?”

“啥?刘全胜?”高文远手一哆嗦,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对于高文远的举动,吴长江有些吃惊,说:“高局长,您没事吧?”

  高文远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警察,在公安这个行业摸爬滚打数十年,早练得宠辱不惊,他自嘲地笑一下,弯腰把手机从地上拣起来,说:“没事,继续说。”

  吴长江说:“他们说,刘全胜是在外出看病时,从医院逃脱的。”

  高文远已恢复了平静,坐在椅子上说:“什么时候的事?”

吴长江说:“有一个星期了。”

“一个星期?”高文远说,“这么久才通知我们?”

吴长江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太清楚。据说是刘全胜跑了以后,监狱没有第一时间上报,而是派出狱警四处搜捕,结果人没逮着,见隐瞒不过,才四处通缉。我们也是刚刚接到通知。”

高文远说:“刘全胜要是跑回来,三天前也该到了。这样,你先通知黄集派出所,到他家里摸摸情况,看他回来了没有,一旦发现其踪迹,就地抓捕。其他派出所和刑警队也要马上通知到,以免他在别处落脚。”

吴长江答:“是。”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高文远问:“还有事?”

吴长江说:“那辆自行车找到了,经死者家属指认,已证实确是郝丽娜被害时所骑的。”

高文远精神一振:“在哪儿找到的?”

吴长江说:“在离黄集镇不远的一条臭水沟里,是当地一位老乡发现的,然后报了警。”

高文远说:“怎么又是黄集镇!”然后盯着吴长江问:“你怎么看这件事?”

吴长江身材魁梧面相英俊,坐在桌对面比高文远高半头。他眉头紧锁说:“我也正纳闷,咋会这么凑巧呢。”

高文远鼓励他说:“大胆推理一下。”

吴长江把身子舒展一下说:“我想会不会跟刘全胜有关呢。你看,他前脚刚逃出来,后脚就出了这起命案。按他出逃的时间算,三天是会到达本县的。”

“刘全胜是不会杀人的。”高文远突然打断吴长江的话,脱口而出道。

吴长江不认识似的看着高文远,反驳道:“怎么不会,他不是因为杀人而被判刑的吗?

高文远自知失态,一时语塞。沉默片刻,他招手说:“接着说。”

吴长江迟疑一下,接着分析:“假如三天前刘全胜来到本县,白天肯定不敢回家,只有走夜路。而县城又离黄集镇这么远,足有三十里吧。走着回去显然不切实际。于是他需要借助一辆交通工具。据我调查得知,刘全胜不会开机动车,自行车倒是会骑。刘全胜身单力薄,男性他不敢贸然下手,就有可能选择单身女性,偏偏遇到了下夜班回家的郝丽娜,于是就抢车,为防事情败露,就来个杀人灭口。”

“那奸尸呢,又是怎么回事?”高文远不动声色问。

吴长江说:“这很好解释,性饥渴呗。你想啊,刘全胜在监狱呆了这么久,见到女人不动心才怪呢。”

高文远点头说:“你分析的不无道理,但也不能过早下结论。这样吧,你带上几个民警咱们一起到黄集镇走一趟,如果能抓到刘全胜,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吴长江说:“好,我这就去安排。”

 

                            5

尤建怀的睡眠坏到了极点。不是睁着眼睛睡不着,就是睡着了被噩梦惊醒。梦里他看见刘全胜浑身血淋淋地站在他面前,高喊:“我冤枉,我冤枉!”每次被这个噩梦惊醒之后,他都大汗淋漓地躲在墙角像是怕被抓走似的,这让吕茹兰很心疼,她说:“你到底怎么了?”

但尤建怀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就是不说。问了几次吕茹兰知道问也是白问,干脆默不作声地把他揽在怀里,尤建怀依偎着她才能勉强睡一会。

吕茹兰决定去找高文远问个明白,来到公安局,局里人说高文远下乡办案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吕茹兰便掏出手机,摁了几个号码,又放弃了。她想,高文远在办案,这个时候打扰他明显不妥,还是等回来当面问他的好。于是又往家赶,到门口竟发现一封信赫然躺在地上。她弯腰拣起,拆开一看,信上竟然写着:“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想保住老命,将10万元汇到某某银行账号,否责后果自负!”

吕茹兰暗吃一惊,这分明是一封敲诈信。敲诈谁呢?信封上没留下地址,也没留下姓名,而信却是放在自家门前,不言而喻对方是冲她家来的。

搁以往,尤建怀当公安局长时,收到恐吓信倒是不少,而敲诈信却从没收过。如今退休了,倒被敲诈了,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吕茹兰拿着信寒着脸进了屋,尤建怀正坐在客厅抽烟,烟灰缸里满是烟头。吕茹兰把信往茶几上一摔,没好气地说:“抽,就知道抽。给,你的信。”

尤建怀不明就理,很诧异的把信拿过来,展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吕茹兰哭出了声说:“你究竟做了什么亏心事,让人家找上门来了?”

尤建怀不是不想给妻子说他曾经犯过的错误,而是怕说出来,吓着了妻子。吕茹兰心脏不好,曾做过搭桥手术,受不了这个打击。此时,他脑海里飞快地转动着,是谁知道了内情,并对他实施了敲诈?字是打印的,瞧不出笔迹。到目前,知道内情的只有自己、高文远和张翠花。高文远是断不会做这样的事,难道是张翠花?

尤建怀不禁打了个寒战,来不及安慰吕茹兰,就夺门而出,他想这个事情得给高文远商量商量。

此时,高文远正站在刘全胜家院里指挥吴长江他们搜集着线索。

刘全胜家的房屋由于久无人居住,早已破烂不堪。但他们还是在布满灰尘的屋里找到了新鲜的脚印,这就证明短期内院里有人来过。高文远他们来时,院门是锁着的,进来的人是翻墙而入,他们找到了翻墙留下的痕迹。高文远和吴长江分析刘全胜十有八九是回过家的,但也不排除别人进来的可能。为了保险起见,高文远让人留下来蹲守,一旦发现刘全胜的影踪,立即实施抓捕,他则让小王开车返城。路上,他接到了尤建怀的电话。

电话里尤建怀问:“小高,你在哪里?”

高文远说:“我在返城的路上。”

尤建怀说:“你让小王开快点,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高文远说:“好,还是公安局对过的茶楼,你在那儿等我。”

尤建怀说:“好。”就挂断了电话。

高文远没有回局,直接让小王把车开到了那家茶楼下,径直上了楼。

尤建怀已在一个包厢里等他。包厢里很暗,烟雾缭绕的,高文远在门口站了几秒才看清蜷缩在沙发里的老局长。他顺手把墙上的灯摁亮说:“您怎么不开灯?”

尤建怀有气无力地说:“我忘了。”

高文远在老局长对面坐下,服务员进来问他想喝点啥,高文远说:“两杯绿茶。”

服务员很快把茶端上来,高文远冲她说:“我们谈点事,不叫你,就别进来了。”

服务员是位挺漂亮的姑娘,脆脆地答应着:“哎。”就退出去,把门关上了。

高文远不放心,起身把门销死,这才回头对尤建怀说:“什么事,这么急着找我?”

尤建怀从兜里把那封敲诈信掏出来,放在桌上,往高文远面前一推,说:“你看看这个。”

高文远把信拿过去,展开一看,顿时大怒,“谁这么大胆,竟敢敲诈您?”

尤建怀说:“我也正纳闷呢。信是你嫂子发现的,早上她出门还没有,回来信就在门口了。”

高文远眉头紧锁说:“你是说这信是大白天放的?”
  尤建怀说:“对,就今天上午,9点到10点之间。我问过小区的保安,也查看了小区的监控录像,这个时间段是有一个陌生人出入,但他带着鸭舌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身材倒是能看出来,有点胖。”

高文远用手托着下巴,望着尤建怀说:“你都退休了,他还敲诈你,是不是跟张翠花没死有关呢。”

尤建怀说:“我也这么想。但我看张翠花也做不出这样的事。再说,从监控里看,送信人应该是个男的,一米七零左右。”

高文远一时没吱声,他想到了刘全胜。但刘全胜刚越狱,不可能做出这自投罗网的事。还有,他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尤建怀的家。但刘全胜越狱的事,高文远不想瞒尤建怀,因为尤建怀在公安系统工作这么多年,知己众多,即使自己不告诉他,也会有人告知他的,于是他岔开话题说:“刘全胜越狱了!”

“什么?”尤建怀正给烟点火,不禁抖了一下,火苗一偏,差点烧了手。

高文远已意识到尤建怀会吃惊,继续说:“我也是刚知道的,现在我们正在缉拿他。”

尤建怀说:“你怀疑是刘全胜干的?”

高文远摇了摇头说,“刘全胜不会这么蠢。我想是另有其人。”

尤建怀说:“我想也不会是他。但会是谁呢?”

高文远泯了口茶,说:“我们还忽略了一个人。”

尤建怀问:“谁?”

高文远说:“张翠花现在的姘头李大头。”

尤建怀迟疑一下说:“不会吧,他敢敲诈我?”

高文远说:“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但是我敢断定,这事跟他有关。”

尤建怀作洗耳恭听状,“继续说。”

高文远也点上一根烟说:“您想过没有,既然张翠花没有死,那具水井里的女尸又是谁?再说,当初是李大头自己报的案,并且一口咬定那人就是已经失踪了的张翠花,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瞒天过海,掩人耳目。说不定李大头也是个杀人凶手。”

尤建怀说:“你分析得很对,我也曾这样想过。但是当时没听说谁家少了人,何况是一个女人。”

高文远说:“这个很好解释。如果李大头杀的是个过路的外地女人,再投进井里,冒充张翠花,就无人知晓了。”

尤建怀点头表示赞同:“看来只有抓住他才能真相大白。”

高文远摆手说:“现在还不能抓他。”

尤建怀问:“为什么?”

高文远说:“还不是时候。”顿一下又说,“我想张翠花肯定是把我们见到她的事告诉了李大头。李大头知道罪责难逃,但同时他也抓住了你的把柄,所以才敢实施敲诈,如果你报案,就鱼死网破,如果你沉默,把钱给了他,就证明你想息事宁人,他才吃了个定心丸。我看他要钱是假,试探是真。”

“他的阴谋休想得逞。”尤建怀铁着脸说:“我待会就去纪委说清楚。”

高文远把自己的烟递过去一支说:“您先消消火,纪委那边肯定要去的,我陪您去。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一是刘全胜越狱了,各地公安正在缉拿他,等抓住了他再去纪委也不迟;二是现在又出了命案和敲诈的事,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三是程先锐那儿还要事先协调,他刚当上代县长,听说两个月后开人代会他才能被正式任命。因为案件牵扯到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定要慎重。”

高文远说的是实情,尤建怀不是个糊涂人,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便垂下头说:“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高文远说:“当务之急是先把敲诈你的人抓住,看事态发展,再作打算。”

尤建怀叹口气说:“也只能先这样了。”

 

6

  高文远调了几名民警在尤建怀居住的小区实施布控,自己则陪尤建怀在家里聊天。为了不让吕茹兰担心,他和尤建怀都没告诉吕茹兰真相。一连两天,小区里毫无动静,敲诈信也再没出现。这期间,高文远接到吴长江的电话,说已经发现了刘全胜的影踪,但他逃进了距黄集镇不远的深山,请求增派警力实施围捕。高文远马上调集黄集镇附近两个派出所的警力全部参战,并强调,一定要活捉刘全胜。吴长江问,“他要拒捕怎么办?”高文远说:“没有得到我的命令不得开枪。”

  本来,作为一局之长,高文远是应该坐阵指挥抓捕刘全胜的,但考虑到尤建怀被敲诈后的心情一直很糟,他还是选择留下来破这起敲诈案。

  第三天,小区里来了一个收破烂的老人。他拉着一辆板车,满小区吆喝。起初,这个其貌不扬的收破烂老人并没有引起高文远等人的注意。但偏尤建怀对门邻居有些破烂的东西要卖,就把收破烂老人喊上了楼,待收了破烂过后,尤建怀家门前赫然又出现了一封敲诈信,内容和上一封相仿,只是多了一句:“今天是最后期限,如不把钱如数奉上,我将把知道的‘真相’公布于众。”

  高文远和尤建怀几乎同时想到了收破烂的老人,他们马上通知在小区布控的民警,将刚离开小区不远的收破烂老人抓住。收破烂老人吓得抖若筛糠,连声说不管他的事。经就地审讯,收破烂老人交待,信是街上一个矮胖男人交给他让他放在尤建怀家门口的,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那人给了他五十块钱。高文远详细询问了那人的相貌特点,然后望了一眼在一旁倾听的尤建怀,而尤建怀此时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两人异口同声说:“李大头!”

  李大头是在家中被抓获的,高文远和尤建怀冲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客厅惬意地啃着西瓜,看见几个人冲进来,他手里的半块西瓜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审讯李大头是在秘密中进行的,只有高文远和尤建怀两人。刚被关进审讯室的时候,李大头还有点害怕,浑身不停地哆嗦,但见屋里只有高文远和尤建怀,他很快又镇定了下来,用不屑地眼神斜睨着他们。

“说吧,为啥敲诈?”高文远率先打破了沉默。

李大头咧嘴笑了笑,说:“高局长,你给我支烟抽我就说。”

高文远望了尤建怀一眼,尤建怀点点头,高文远就掏出一支烟过去,还给他点上火。

李大头贪婪地吸了两口,说:“味道真是好极了,我好久没抽过这么好的烟了。”

高文远沉着脸说:“少废话,快说。”

李大头又吸了两口,皮笑肉不笑说:“都是老熟人了,何必见外,等我抽完了再说嘛。”

尤建怀有点看不下去了,强压着火说:“让他抽,抽死他个狗日的。”

李大头瞥了尤建怀一眼,说:“尤局长别恼呀,这心知肚明的事还用说嘛。”

尤建怀冷冷一笑:“什么心知肚明,我不明白。”

李大头盯着尤建怀好大一会,方说:“刘全胜是冤枉的,他没杀人。”

高文远在一旁插话说:“我们当然知道他是冤枉的,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对于高文远的反应,李大头有些吃惊,瞪大了眼说:“你们知道他没杀人还关他?”

高文远说:“我们也是刚知道的。怎么,这就是你敲诈的理由?”

李大头微微低下头,又仰起脸说:“其实我没想敲诈,我只是想试探一下你们的反应。”

“是为了掩盖你杀人的罪行?”尤建怀冷笑道,“你也太小瞧我了。”

李大头脸上的肌肉明显一紧,急忙说:“我没杀人。”

“机井里的女尸是咋回事?”尤建怀步步紧逼。

“这……” 李大头一时语塞。

“说呀你。”高文远朝审讯椅上狠狠踢了一脚。

李大头身子一歪,差一点摔倒,待他坐正,顿时没了刚才的傲慢与沉着,说:“那女人根本就不是我杀的,她本身就是个死人。”

“什么?”高文远和尤建怀同时吃了一惊,两人互相对望一眼,高文远用冰冷的口气说,“快点老实交代,究竟是怎么回事?要是有半句瞎话,我饶不了你。”

李大头长叹一声,说:“好吧,不过你得再给我一支烟。”

据李大头交待,自他与张翠花苟合后,两人如膝似胶,再也不想分开。为能长相厮守,又不让刘全胜发现,他苦思冥想了几个月,也没想出妥善的办法。直到有一天,临村因病死了一个寡妇,由于婆家不想花钱火化,就趁夜匆匆将她掩埋掉。碰巧李大头与那寡妇的婆家有点亲戚,就被喊去帮忙,碍于情面,李大头也没推辞,就欣然前往。待将寡妇草草埋掉后,李大头突然心生一计,何不将寡妇替代张翠花死去呢,然后他们远走他乡,双宿双飞。拿定主意,他连夜趁黑又将寡妇的尸体挖出,换上张翠花的衣服鞋袜,扔进自家麦田的机井里。三个月后,他觉得尸体腐烂得差不多了,就去派出所报案,说发现了一具女尸,好在寡妇的身材与张翠花有几分相像,又穿着张翠花的衣服,使人误以为死者就是张翠花,就连尤建怀也被他瞒天过海,错抓了刘全胜,才制造了这起冤案。之后,李大头携张翠花进城打工,要不是他患了肝病,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回来的,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在县城租了房子,靠张翠花做点小本生意维持生计,万没想到,张翠花竟然意外碰到了高文远,再接着尤建怀的出现,让李大头惶惶不可终日,为防罪迹败露,才导演了这出贼喊捉贼的闹剧。他知道,在办理刘全胜杀人这起案件上,尤建怀是犯了错误的,要想不被拆穿,只有乖乖地按照他的设计,破财消灾,自己还可以捞上一笔。要是尤建怀不上当,那么起码说明他还没发现,既便被发现,也说明尤建怀装糊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自己蒙混过关,落个踏实,否则,尤建怀也不会落个好下场。他心里十分清楚,办错案是要追究责任的。在李大头心里,尤建怀不会那么傻,自找麻烦主动纠正过去的错误,落个晚节不保的下场。但没想到,他偏偏遇到的是傻得可爱的尤建怀,自己的算计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还猝不及防地被抓个正着。

从审讯室出来,尤建怀满脸疑惑,他问高文远:“李大头说的是真话?”

高文远沉思片刻说:“是真是假,我们核查一下就知道了。”高文远派人去了李大头所说得寡妇居住的刘村,中午时分,派出所的人回话说,刘村是有个寡妇病死后没火化就下葬了,但要证明机井里的女尸就是那个寡妇,尚需开棺验尸和做DNA鉴定。高文远立即派法医去了现场,第二天检验结果出来了,机井里的女尸DNA与寡妇儿子的DNA完全相符,看来李大头没有说假话。

李大头被拘留了。尤建怀就考虑去纪委的事,高文远深情地望着他说:“我陪你去。”在去纪委之前,他们商量先去程先锐那儿一趟,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程先锐的办公室在县政府五楼,高文远和尤建怀敲门进去的时候,程先锐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人高文远和尤建怀都认识,是自己的部下看守所长毛玉柱。看见两人进来,毛玉柱急忙伸出手说:“两位局长咋来了?”程先锐没有起身,冲两人额首让他们坐,一边摆手让毛玉柱出去。毛玉柱只好把伸出的手重新缩了回去,冲高文远和尤建怀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然后黯然离去。

尤建怀和高文远坐下,程先锐亲手沏了两杯茶,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尤建怀没有喝,急着把刘全胜的案件讲个清楚。尤建怀讲述的时候,程先锐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他眉头紧锁,始终没发一言。高文远稍有不安地看看程先锐,又看看尤建怀,茶也没品出个滋味。尤建怀讲完了,程先锐似乎毫无察觉,他只不过止住步目光盯向窗外,仍是一声不吭。高文远注意到,窗台上放着几盆花草,长得郁郁葱葱。程先锐目光很虚地盯着的是一盆君子兰。尤建怀没注意到程先锐的表情,他只想一吐为快,讲完了,见程先锐没动静,就急着问:“程县长,你看现在怎么办?”

过了好久,程先锐才慢慢转过身,冲两人勉强一笑说:“这起案件,现在看来当时办得是有点仓促,但是受当时条件限制,也不是你我个人的过错。再说,李大头故意栽赃陷害,而刘全胜又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才造成了这起冤案,要说追究责任,也是李大头造成的,跟我们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尤建怀极不满意程县长的说法,他很冲动地站起来说:“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作为办案民警,我们怎么能推卸责任呢,确实是我们办错了案嘛!”

程县长盯着尤建怀,不动声色说:“你说怎么办?”

尤建怀激动地说:“还能怎么办?咱们一起到纪委讲个清楚嘛。”

“到纪委?”程先锐突然脸一寒,说:“你决定了?”

尤建怀拍着胸脯说:“我决定了。”

程先锐兀自点上一支烟,猛抽几口,似乎强压着内心的烦躁与不安,然后一屁股坐到尤建怀身旁,揽住他的肩,用商量的口吻说:“尤局长你先别激动,这事咱从长计议,好吗?”

尤建怀扭头瞪着他,“怎么从长计议?”

程先锐慢吞吞地说:“你看现在,李大头显然已经招供,但也不能仅凭他一面之词就盖棺定论,待把刘全胜抓住了,再去纪委也不迟。”

尤建怀正犹豫不决,高文远在一旁打圆场说:“程县长说的对。虽说刘全胜没杀张翠花,但这次越狱,罪过也不轻,何况他还跟杀害郝丽娜有关。我看,还是先按程县长说的办。”

尤建怀不满地瞄高文远一眼,刚想开口,就听程先锐问:“郝丽娜是咋回事?”

高文远说:“就是前几天城南被杀的那个上夜班的女工,我们怀疑是刘全胜干的?”

程先锐问:“有证据吗?”

高文远说:“我们在黄集镇附近发现了死者的自行车,恰巧是刘全胜越狱回家的时间,他有作案的嫌疑。”

程先锐一惊:“你说啥,刘全胜越狱了?”

高文远说:“是,我派吴长江正全力搜捕,我想不久就会被抓捕归案。”

程县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问:“李大头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高文远说:“我已叫人把他拘留了,现羁押在看守所。”

程县长就没再说什么。这时,有人敲门,几人扭头一看,是毛玉柱,高文远和尤建怀只好起身告辞。

出了程先锐办公室,尤建怀就埋怨高文远不该向着程先锐说话。高文远苦笑说:“我看程县长说得有道理,刘全胜还没抓住,早一点或是晚一点去纪委有啥关系?”

尤建怀痛苦地说:“你不知道我这几天是咋过的,吃睡不好,早把问题交待清楚,组织上无论怎样处理,我都接受,起码我能睡个安稳觉。”

高文远说:“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程县长也有他的难处。”

尤建怀不满地说:“有什么难处,瞧他那话说的,就想推卸责任,仿佛刘全胜的案件不是他办理的似的。”

高文远瞅瞅四周:“你说话小声点,以防隔墙有耳。”

尤建怀气鼓鼓地说:“我才不怕他听见呢。”说完,甩开大步朝前走了。

 

7

刘全胜死了,高文远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去县城一中的路上。女儿第一天参加高考,他这个当爸爸的要尽点义务,否则就太不近人情了。车还没到校门,就接到了吴长江的电话,报告了他这个消息。高文远车也没下,就让司机小王调头,直奔黄集镇方向。

出事地点位于黄集镇西的深山里,吴长江在那里围捕了三天三夜,高文远没想到最终是这个结果。

刘全胜斜躺在一个深沟里,胸部中弹,仰面侧卧,满脸痛苦。高文远在刘全胜的尸体旁边蹲了半响,才起身满脸严肃地问吴长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吴长江刚要开口,站在他旁边的一个民警赶紧说:“他拒捕,所以我们就开了枪。”

“他怎么拒捕,说详细点。”高文远依然寒着脸。

“他用石头扔我们,吴队长就开了枪。”那个民警说。

高文远扭过头,瞪着吴长江:“什么?你开的枪?”

吴长江垂下头说:“是……是我开的。”

吴长江平时是个十分谨慎的人,高文远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就十分恼火,手点着他的额头说:“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我不是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枪吗?”

吴长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涨红着脸说:“怪我一时冲动,我愿接受处理。”

高文远沉吟一下,见吴长江两眼通红,面目憔悴,知道他这几天为了抓捕刘全胜,没少费力,顿时心一软,放平了语气说:“说说吧,刘全胜临死之前都说了什么?”

“没,没说什么。”吴长江说。

“没说什么你就把他击毙了?”高文远心中的火又被点了起来,“你这个刑警队长是怎么当的!”

一个民警急忙打圆场说:“吴队长离得远,没听见。我跟他讲话了,他说他是被冤枉的,没杀过人。我说既然你没有杀人,为啥越狱。他说没人相信他,被逼无奈才走到这一步。”

吴长江说:“一个越狱犯的话你也相信?”

那个民警说:“谁相信了,他那是为自己辩解。”

高文远摆手制止两人,又问:“他没说自行车的事?”

那个民警说:“说了,他说他没杀那个下夜班的女工,他路过那儿的时候,那个女工已经死了,他就顺便把自行车骑走了。后来,怕人发现,就扔进了黄集镇北边的臭水沟里。”

“后来呢?”

“后来我就借机向他靠近,孰料被他发现了,央求我放他一马,我没同意,他就向我扔石头,吴队长就跑过来,开枪想吓唬他一下,没想到他却将大半个身子露出来,击中了胸部……”

这时,法医赶到了。高文远让他们验了尸,然后抬着刘全胜的尸体返回县城。刚回到局里,就接到看守所民警的电话,说李大头疯了。

“什么?”高文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去看守所时,李大头还神灵活现的,仅两天时间,怎么就疯了。

高文远脑袋有点短路,一时转不过弯来,马上驱车去看守所。直到打开监室的门之前,他都不敢相信李大头会疯,但待监室的门一开,他顿时傻眼了。

李大头赤身裸体躺在地板上,他蓬头垢面,满脸是血。高文远扭头问跟进来的看守所所长毛玉柱:“你们打他了?”

毛玉柱躲开高文远犀利的目光,左顾右盼,说:“没,没有,是他自己撞的。”

高文远不相信,命令毛玉柱,“把你们的管号民警叫来。”

旁边一个挺瘦的民警往前一站说:“我就是管号民警。”

高文远指着李大头说:“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管号民警浑身一哆嗦,快速瞅了毛玉柱一眼,毛玉柱装作没看见,管号民警这才说:“毛所长说的对,是他自己撞的?”

高文远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救人要紧,急忙喝令道:“还愣着干什么,赶快送医院。”

毛玉柱答道:“是”。一摆手,过来两个民警将李大头架起,就要往外抬。不料比时李大头却醒了,一下挣脱民警的手,双手抱着头,退缩着大叫道:“别杀我,我什么都不说!”

为稳定他的情绪,高文远俯下身子,亲切地说:“李大头,看看我是谁?”

李大头依旧退缩着,浑身哆嗦着说:“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只求求你们别打我。”

高文远尽量把语气放得平缓说:“没人想杀你,李大头,我是高文远呀。我不是来杀你的,是来救你的呀!”

“高文远?”李大头放开抱着头的手,惊恐地望着高文远,说,“高文远是谁,我不认识。”

高文远顿时语塞,又不知该怎样给他解释。这时,毛玉柱冲两个民警发火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他弄走!”

两个民警连拉带拽把哭嚎着的李大头架上警车,高文远亲自护送把他送进了医院,经医生诊断,李大头患了精神分裂症,是惊吓过度才变成这个样子的。高文远不相信李大头患了这种病。对于一个屠户来说,杀生如同草芥,虽不说参透生死,却也可以说天不怕地不怕,怎么说疯就疯了呢。高文远想不明白。

鉴于李大头的病情,必须入院治疗。高文远派了两个民警进行看护,然后返回看守所调取监控查看,但让他异常吃惊的是,关押李大头监室里的录像竟然一团漆黑。毛玉柱解释说,摄像探头坏了没来的及进行修理。高文远有点不相信,却也豪无办法。

刘全胜和李大头相继出事很快传到尤建怀耳朵里,同高文远一样,他简直难以相信,忙打电话给高文远,证实了这两个不幸的消息。手握话筒,尤建怀好一阵发愣。

这天早上,尤建怀感到浑身无力,精神恍惚,脚下似踩了棉花般站立不稳,像是患了重病。吕茹兰找出温度计一量,高烧39.5℃,吕茹兰就强行带他去医院挂门诊。一声说他患了重感冒,给他打了一针,又吊了两瓶水,尤建怀才感觉好受些。从医院出来,吕茹兰要打的回家,尤建怀却不想打的,说找高文远有事,让她先回去。吕茹兰知道丈夫的脾气,他决定的事就是十八头牛也拉不回来,见他病情无大碍,也只好由他了。

尤建怀说了谎话,其实他并不是想找高文远,而是想独自一人呆会,好好理理自己的思绪。刘文胜的死,李大头的疯,接二连三的变故让他猝不及防,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但深深的愧疚却填满了他的胸腔。他觉得对不起刘全胜,如果当年办案能再细心一点,工作在踏实一些,或许也不会造成这起冤案,现在刘全胜也不至于死于非命。还有李大头,虽然在这起案件中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应该接受法律的制裁,也不该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疯子。他曾一度怀疑李大头是装疯,但听了高文远的描述又不太像,何况李大头身上有伤,凭他对李大头的了解,李大头也不至于做出自残的假象。要是那样,李大头身上的伤因何而来,如果是被看守所的人打的,又是谁敢这么胆大妄为。再者,刘全胜的死也充满了疑点。吴长江身为刑警队长,办理案件经验丰富,抓人更是小菜一碟,怎么就开枪杀人了呢?面对种种谜团疑点,尤建怀百思不得其解。

正漫无目的地走着,尤建怀突然感到身后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他又走过两道街,那人依然跟着。尤建怀心里直犯嘀咕,蹲下身假装系鞋带,看清了那人的长相,二十四五岁,不胖不廋,头上染着一缕黄毛,脸黑且长,左瞧右瞧,却不认识。前面向右正好有一条小巷,尤建怀趁那人低头点烟的功夫,转身进了小巷,躲在了一堵墙后面,目光炯炯地盯着巷口,想看那人究竟要干什么。

不大一会,那人急冲冲地跑过来,东张西望一阵,没发现尤建怀,似乎有些着急,掏出手机便打,似乎向什么人回报这里的情况。为防惊动了那人,尤建怀屏住呼吸,侧耳极力想听见点什么,但终因距离稍远,他什么也没听清,只听见那人喊了句:“赵县长……”

尤建怀蓦地一惊,他联想到刘全胜的死,李大头的疯,自己的被跟踪,顿感背脊发凉,冷汗直冒。

那人没找见尤建怀,就悻悻地走了。尤建怀从墙后走出来,拍打几下身上沾的尘土,刚想转身朝回走,就听见有人喊:“老局长,您在这儿干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尤建怀下意识的地回答道。扭头一瞧,竟是高文远的妻子叶梅,不禁吃惊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叶梅长得体态丰盈,手里推着辆电动车,笑说:“我家住在这儿呀!”

尤建怀四下一瞧,果然离高文远家不远,一时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刚才光顾着躲避那个跟踪的人了,竟没发现这是哪里。为掩饰自己的尴尬,忙问:“你这是去哪里?”

叶梅说:“去上班呀!”顿一下,又说:“老局长,你可到家里坐了?不坐我可上班去了。”

尤建怀想起叶梅是县医院的主治医师,顿时灵机一动,说:“小叶,你稍等一下,我有点事请你帮忙……”

 

8

中午,考虑到尤建怀身体虚弱,吕茹兰煲了鸡汤。可在家左等又等却不见尤建怀回来,打他手机,他却忘了带。正暗自着急,家里的电话响了,一接,竟是叶梅。叶梅在电话里说:“嫂子,你快来医院吧,老局长患了脑溢血,快不行了……”

吕茹兰一听,感到天都要塌下来了,急急忙忙赶到医院,却见尤建怀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上罩着氧气,昏迷不醒。忙哭着问叶梅是怎么回事。叶梅说:“我在上班路上碰到老局长,他跌了一脚,就成了这个样子,否则再晚送来半个小时,老局长就性命不保了。”

吕茹兰说:“你跟小高说了吗?”

叶梅说:“说了,他一会就到。”

没过多会,高文远旋风一样冲进来说:“老局长怎么了?”

话没落音,吕茹兰的眼圈就红了说:“你大哥他……他换了突发性脑溢血,正在重病房急救呢。”接着就说不下去了。

“什么?”高文远只觉得浑身一冷,就要冲向重监病房,被叶梅拦住了,说病人正在抢救,这会不适宜探望,让他等一会。

高文远急忙问:“怎么会这样?”

叶梅摘下口罩,略带诡异地冲高文远一笑道:“是没休息好所致,你知道的,尤局长长期患有高血压。”

吕茹兰在一旁垂泪说:“最近不知怎的,老尤是吃不好睡不好,晚上还常做噩梦,今天早上还发高烧,我就知道要出事。”顿一下,又说:“噢,对了,我正想问你,最近你和建怀神神秘秘的,究竟出了什么事?”

  高文远怕吕茹兰担心,觉得此时还不是告诉她真相的时候,支支吾吾说:“没,没什么。”

  吕茹兰抽抽噎噎道:“你们肯定有事瞒着我,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跟那封敲诈信有关。”

  叶梅忍不住好奇问:“什么敲诈信?”

  高文远把眼一瞪说:“不关你的事少打听。”

  叶梅吐了一下舌头说:“好好好,我不打听。但女儿的事你总该关心一下吧。要是因为你缺失的父爱,影响了她的考学成绩,到时候你可别怪我。”

  对于女儿,高文远自知理亏,只好低声说:“知道了,我抽空陪陪她。”

  出了病房,高文远刚想透口气,就见走廊上一阵大乱,有人高喊:“快,抓住他!”高文远愣神的功夫,一个身影与他擦肩而过,定睛一瞧,竟是李大头。还没等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身后追来的两个民警说:“高局长,快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高文远猛醒,撒腿就在李大头后面追,边跑边喊:“李大头,你给我站住。”但李大头却充耳不闻,一边飞奔,一边喊:“别杀我,我什么也不说。”

  眼看李大头就要跑出医院,奔向马路,高文远急了,几个箭步冲上去,就在他要抓住李大头时,一辆黑色轿车迎着李大头撞了过去。李大头就像似一个被抛向空中的气球,瞬间飘了起来。

  李大头死了,刘全胜也死了。这是高文远万万没有想到的。最蹊跷的,李大头被车撞死后,高文远想应该通知张翠花一声,但派出去的民警回来说,张翠花失踪了。自打李大头被抓,她就没在街上露面,她租住的房子也是大门紧锁。还有尤建怀,咋就突然得了脑溢血了呢?一切都像做梦一样,显得那么的不真实。高文远苦闷了两天,也没理出个头绪。

这天刚上班,就接到吕茹兰的电话,说尤建怀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县医院条件有限,要到省城医院治疗。由于高文远要破那起杀人奸尸案,没送老局长去省城,就让司机小王陪他们前往。

杀人奸尸案依然没有任何进展,这让高文远愁眉不展,还有更闹心的。自从吴长江开枪打死了刘全胜,再也提不起一点办案的精神,人也瘦了许多,开案情分析会时,他不是一言不发,就是躲在会场一阵猛劲抽烟,连个屁也不放一个。这让高文远很苦恼,批评了他几次,他依然故我。

对于吴长江开枪打死刘全胜,局里已经有定论,是误杀,责任在刘全胜,他不该公然拒捕。高文远就劝吴长江要放下思想包袱,专心破案。吴长江点头答应,破案却并不积极。

这一天,高文远率人抓获了一个小偷,没想到一审,竟然有了意外收获,郝丽娜的死,竟然是该人所为……

据案犯交待,那天晚上他本打算去偷东西,却意外碰到了下夜班的郝丽娜,瞅瞅四下无人,顿生歹意,拦住郝丽娜大叫抢劫,没想到郝丽娜临危不惧,护住包就是不撒手,还大喊救命。案犯既恼又怕,操起随身携带的铁棍朝着郝丽娜就是一阵猛砸,直到郝丽娜倒地不再动弹。案犯拿起甩落在一旁的包,把里面为数不多的钱揣在怀里,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郝丽娜,顿时兽兴大发,奸尸后拎着铁棍扬长而去……

9

案件成功告破,高文远自然十分高兴,打电话想跟尤建怀分享一下快来的心情,但想想老局长的病,他又长叹一声放弃了。在此期间,他听说程先税已如愿当上了县长。

这天下午,高文远刚要下班,办公室里来了两位省纪委的同志,开门见山地向他询问刘全胜案件的来龙去脉及李大头的死亡过程。两名纪检的同志很客气,高文远没有隐瞒,如实说了。但高文远心里清楚,对于李大头和刘全胜的死亡,他是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看来自己这个局长是当到头了。这样一想,心情也就沉重了许多,只等上级对他的处理结果了。

  又过了漫长的半个月,龙城县新任县长程先锐突然被停职了,同时被停职的还有刑警大队长吴长江、看守所长毛玉柱,据说是跟刘全胜、李大头的意外死亡有关。

  这一切都出乎了高文远的意料,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突然接到了一个熟悉的电话,电话里依然是那爽朗的笑声:“小高吗,过来喝酒。”

  高文远一下跳了起来,惊叫道:“老局长!你好了?”

  尤建怀哈哈笑说:“我根本就没病,何谈好与不好?”

  高文远几乎是飞奔着到尤建怀家的,此时尤建怀已摆上了酒菜,仿佛专门等着他似的。

  高文远屁股还没落座,就迫不及待地问:“快说说,老局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尤建怀却不紧不慢地说:“别着急,你先把杯里的酒喝了,再听我说也不迟。”

  高文远没那么沉稳,仰脖把前面的酒干了说:“老局长,您快说呀。”

  尤建怀依旧不紧不慢,把高文远前面的酒杯斟满,方说:“程先锐被停职立案查办了,你可听说了?”

  高文远说:“听说了,不仅是他,还有吴长江和毛玉柱。”

  尤建怀说:“他们只所以被停职,这中间就没什么联系?”

  高文远思讨片刻,恍然顿悟说:“你是说跟刘全胜和李大头的死有关?”

  尤建怀自饮了一杯说:“对了。你想啊,我们刚把情况反映给了程先锐,接着吴长江就开枪打死了刘全胜,看守所逼疯了李大头,难道这是巧合?”

  高文远说:“当时我也觉得奇怪,只是事发突然,没容我细想。”

  尤建怀说:“这正是程先锐想要的效果,为了逃避责任,保住头上的乌纱,他想把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整垮整倒,永绝后患。”

  高文远说:“他对您也下手了?”

  尤建怀笑笑说:“那倒没有,不过他派人跟踪了我,被我发现了。我再联系到刘全胜的死和李大头的疯,就知道接着该对我下手了,于是我就来个提前装病,麻痹一下他的神经,果然奏效了。”

  “你装病难道茹兰嫂子不知道?”高文远问。

  “这都得托你妻子叶梅的福,她演得太像了。”

  “你装病叶梅一直知道?”

  “知道。”尤建怀又倒上一杯酒说,“没有她的帮忙,我哪能装得下去。”

  高文远笑一下说:“这个女人,连我都瞒了,害的我着急上火。”

  尤建怀说:“这你可不能怨她,是我不让她告诉你的。”

  高文远说:“咱不说她了。还是说说吴长江和毛玉柱,他们为啥要死心塌地帮程先锐呢?”

  尤建怀掏出一根烟递给高文远,“这个你就没我清楚了,吴长江是程先锐的亲外甥,由于父母去世得早,自幼跟着程先锐长大,感情很深。在警界,吴长江也算是个不错的警察,我想他只所以选择这么做,纯粹是为了报恩。”

“报恩?”高文远说,“为了报恩,难道连国法与别人的性命都不顾了?”

尤建怀叹息一声说:“我看他是一时糊涂,才做了这桩傻事。”

高文远说:“难怪这些天他无精打采的,原来是做了亏心事。我差点被他蒙蔽,还以为刘全胜真是他误伤的呢。”

尤建怀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难测呀!”

高文远自顾饮了一杯酒,说:“那毛玉柱呢,他又是为了什么?”

尤建怀说:“毛玉柱和程先锐到没亲戚,但却是个官迷,为了抱上程先锐这根粗腿,我听说他没少在程先锐身上下功夫,自然对程先锐的话言听计从了。”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

  “据我所知,在击毙刘全胜之前,吴长江接了程先锐一个电话,让他对刘全胜下手,造成刘全胜拒捕被杀的假象。而毛玉柱没亲自下手,而是让牢头狱霸对李大头进行了非人的折磨,逼疯了李大头,只是没想到李大头从医院逃脱出了车祸。”

  高文远说:“这个我知道,当时我就在现场。”

  “你知道吗?”尤建怀说,“这起车祸也是他们故意安排的。”

  高文远有点不相信,“怎么会呢?”

  尤建怀说:“怎么又不会呢。我听说那辆车原本是监视你的,后来李大头从医院逃脱,他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机酿造了这起车祸,来个斩草除根。”

  高文远说:“当时我调查了,那辆车是个私企老板的,对于处罚也很积极配合,似乎跟程先锐没多大关系。”

  尤建怀说:“这正是他们的高明之处。我还听说,为了让吴长江和毛玉柱痛快下手,程先锐承诺事成之后,让他们一个当公安局长,一个当政委。只是他们利欲熏心,却忘了人命关天,竟然为了一己私利,草菅人命。”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呀。”尤建怀笑说,“是省纪委的同志告诉我的。”

 “省纪委?”高文远说,“我正纳闷呢,他们是怎么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的?”

尤建怀下面的话更让高文远吃惊,他说:“是我告诉他们的。”

原来,自从尤建怀发现被人跟踪后,他联系到刘全胜和李大头的遭遇,就怀疑是赵先锐所为,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危险。为此,他求叶梅帮忙,假装生病住院,企图麻痹敌人摆脱危险,暗中搜集赵先锐他们的犯罪证据。熟料,他前脚刚住院,后脚李大头就遭遇车祸而亡,这更增加了他的怀疑。为防不测,尤建怀决定先下手为强,就借病重转院为名来到省城,瞒着吕茹兰去了一趟纪委,先把自己的问题讲清楚,然后就说出了他的怀疑,没想到省纪委十分重视,立即就展开了调查。没想到刘全胜和李大头的死亡还真是程先锐他们所为。

听了老局长一席话,高文远既佩服又担心说:“老局长,您这样做可也毁了您一世英名,弄不好还落个不得善终,何必呢……”高文远眼圈一红,有点说不下去了。

尤建怀苦笑笑说:“古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为还冤屈之人一个公道,我个人得失算得了什么。怕只怕,像程先税之流,明知有错,却还变本加厉,残害无辜,草菅人命,实是让人痛心。”

高文远点头说:“老局长说的是,只是……”

尤建怀一摆手说:“你什么也不要说了,事已至此,给我任何处罚我都接受,谁叫我犯了错误了呢。”

高文远低头不语。

两人默干了一杯酒,尤建怀又说:“这酒咱们不能再喝了,要喝也得捎带着一个人。”

高文远惊问道:“谁?”

尤建怀说:“刘全胜。我要当面向他赔罪,否则以后怕是再没机会了。”

高文远说:“对,我们这就去。”

两人起身刚要走,忽然听见门铃响,高文远快步去开门,门外竟然站着吕茹兰和张翠花。

  看见吕茹兰他倒不意外,意外的是他看到了张翠花。

  “你……不是失踪了吗?”高文远瞪大了双眼。

  “要不是尤局长,我怕是永远失踪了。”张翠花笑吟吟地说。

  “这么说。”高文远扭头瞅着尤建怀,“是您保护了她?”

  尤建怀点点头,高文远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两人让小王开车,直奔红柳村。在红柳村的后山上,埋着冤死的刘全胜坟冢。到了山下,高文远让小王停车在山下等,两人徒步来到刘全胜的坟前。尤建怀把一瓶酒撒在地上,无比真诚地说:“刘全胜,我代表程先税、吴长江、毛玉柱给你赔罪来了。”然后深鞠一躬,久久未起。

高文远知道,尤建怀只所以捎带上程先税、吴长江他们,是代表着尤城县全体公安民警向刘全胜赔罪、忏悔,也许不仅仅是对刘全胜,还有向全国人民!顿时他眼睛一热,泪水涌了出来。然后屈步向前,也深鞠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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