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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关于我

张友文,全国首部公安文学评论专著作者、全国地方公安院校首次开设“公安文学”选修课主讲者、鲁迅文学院公安作家研修班学员、全国公安文化理论研究专业委员会理事、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公安文化研究所特聘研究员,现供职于湖北警官学院,出版四部公安文学评论专著:《点击公安文学》、《聚焦公安文学》等,曾多次应邀到武汉大学、中国政法大学、中国人民公安大学、中国地质大学等高等院校讲授“公安文学”, 堪称公安文学的迷恋者、推介者、言说者。创办全国首家公安文学网: http://gawx.hbpa.edu.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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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凶手(小说) 作者 李师江  

2017-03-24 06:48:02|  分类: 公安文学作品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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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凶杀案发生在锦绣家园。这是宁城最老的一批商品楼,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建的,质量也不过硬,外墙和过道墙壁斑驳可见,景观带和过道过于狭窄,被垃圾箱和三轮车等占道,已经沦为贫民窟的样子。由于这里是老城中心,离市场近,第一批的住户早就搬出去了,现在的住户和租户五花八门。作为案发地段,似乎合情合理。
案发在三号楼201。死者孙兴旺,四十八岁,无业,孤家寡人生活。据了解,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他是做海鲜生意的,把宁城的海鲜运到山城屏南,俗称“屏南帮”,赚了好些钱,娶妻生子,也是当时的佼佼者。后来赌瘾越发厉害,赌红了眼,连老婆的耳环都活生生拽下来,连血带肉地拿当铺去,家也就散了。孙兴旺早些年赌得凶,下手狠,也是赌场上一条响当当的汉子,有名有姓的;这些年短裤都输没了,没那份硬气,手上也没子儿,只剩些死缠烂打耍赖的功夫,成了赌场上老狗一样的泼皮。东湖市场旁边有个显圣宫,宫庙里常年有老人会组织的麻将场,孙兴旺大概成天在这里晃着,即便是自己没钱,看牌也能看个一整天。
从后背一刀插进去,直透心脏,死得很干净。刀口有八厘米长,显然比一般的匕首和水果刀要大。现场没有留下凶器,也没有搏斗痕迹,也找不到强行入室的迹象,凶手的脚印、指纹也不曾留下。初步推定,这是熟人作案,事先预谋的。案发两天后才被发现,现场没有留下明显的证据。
命案必破,局长牵头,副局长周幸福被任命为专案组组长,人称周队。这个案子发生在闹市区,一天之内就传遍全城,沸沸扬扬的,经过锦绣小区的人都瘆得慌,破案压力还是比较大的。
走访了孙兴旺邻居和亲戚朋友,都找不到有利线索。孙兴旺是个烂人,性格越来越孤僻,做事诡异决绝,亲戚什么都断了联系,甚至有亲戚办喜事都不给他请柬,邻居见了他也是尽量不打招呼,也就是说,对他的生活真正了解的人,极少。那么,谁会杀他呢?图什么呢?讨论的结果,仇杀的可能性比较大。
值得调查的,是孙兴旺手机里最后通话的几个人,特别是最后两个。一个是孙兴旺的牌友,叫黄粱,也是个职业赌徒。孙兴旺在案发前一天跟他通电话,问他要不要到增坂村里去开赌场。在村里开赌场,就是在僻静处打游击战,赌个几天,在闹出动静之前撤走,运气好的话可以赢一大笔,但是这意味着得有一笔赌资。黄粱说自己手上没什么本钱,但孙兴旺说自己这两天就要来钱,找个合作伙伴去捞一笔。黄粱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说过两天看看。这么分析来,黄粱显然知道孙兴旺手上要有一笔财,有谋财的嫌疑,但是他有案发时不在现场的证据。另一个叫李玉文,是一家海鲜贸易公司的老板。九十年代末,他跟孙兴旺等合伙做生意,也是“屏南帮”的一员,一直发展壮大,如今公司产品主要销往韩国,算是这一行业的元老。孙兴旺常常跟他要点钱,李玉文人不错,温和,念旧,有时候给,有时候也会责骂他几句。他最后一次打手机给李玉文,当然是借钱,他不会有别的事。李玉文现在生意不好做,也没以前那么大方了,没有给他,还责怪了他几句,把一个好好的家庭给赌散了之类。在这种表象之下,李玉文是否与孙兴旺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周组长强调,一面侦查李玉文,另一面走访孙兴旺的赌友,看看与谁有过节。
与此同时,却有一种可怕的直觉在周幸福的脑海中:凶手作案时一刀毙命,不留痕迹,显然不是一个生手。有这样的人在这个城市,想想都不寒而栗。
如果凶手没有捉到,绝对是一个地雷,什么时候再爆发,细思恐极。
周幸福身材有点发福,但年轻时毕竟是从刑侦一线上来的,身手还留下坚实的基础,无形中,身材倒成了他的幌子。见过他突然发招的警察,无不称姜还是老的辣。但老周认为自己最厉害的,不是身手,而是直觉。或者说,他最恐惧的,其实是自己的直觉。
三天后,案件并没实质性进展;而崇文街又发生一起凶杀案。
老周接到报案,脑子轰的一声:直觉,狗日的直觉起作用了。
暑假即将过去,天儿还热得不行。老周爱出汗,即便是夜晚,随便在现场站十几分钟,身上已经湿漉漉的。老周知道,这汗是一种内在的紧迫感逼出来的。再加上不管白天黑夜,到处都有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不出汗都说不过去。
崇文街是老城的著名的风月巷,说是街,其实不大,两边也算是寸土寸金的铺面,食杂店、小饭馆、香火店、五金行、按摩店,尽显老城特色。不管什么店,铺面能扩的都扩出来,头上盖上雨披阳伞,暗天无日的,把街道挤得像肠子。由于空气不流通,大热天你经过此地,各种味儿能让你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但常住此处的人却习以为常了。崇文街的两边,除了一些巨大的宫庙和老宅子之外,其余是九十年代的自建房,三五层楼的平台,高高耸立,能占的地儿都占了,最后留下幽深的细细的巷子,曲里拐弯,别有洞天。凶杀案就发生在这样的巷子里。
这些高楼呢,很多是廉价旅馆。一楼是门面,一些少妇年纪的小姐坐在沙发上,等待客人,也有的在门口搔首弄姿,主动撩拨来往的客人。楼上客房是她们的交易场所。与城里其他地方的色情场所相比,这里是最低廉的,属于“快餐”,客人以民工等低收入阶层为主。即便是扫黄风暴来临,这里也是相对的安全地带,一是因为它实在太低级了,而且小姐分散,扫之无益,也扫之不尽;二是这里一扫,城里的治安案件马上增多,此消彼长,立竿见影。懂得实情的治安人员都暗地说,此处是穷人的乐园,再扫掉,民工们就得多醺酒闹事。
死者也是男性,朱志红,三十六岁,县卫生局爱卫办主任。身中两刀,一刀从后背进入,一刀从前胸进入,属于补刀。刀口与上一个案件类似,凶器被凶手带走。案发时间为夜里十一点半,在巷子的中间处,当时没有路灯,是一段幽暗的地段。据离他最近的凯宾斯基宾馆里的人员介绍,当时确实听到外面有一两声吆喝惨叫,但并没有人出来。这个巷子里时有一些酒鬼嫖客打架吆喝,住户并不以为意,但是说到凶杀,倒是头一回。
这个巷子四通八达,而且没有监控摄像头,可以通往四个方向,到达东西南北方向的大街,因此从大街的监控探头上,看不到可疑的线索。
根据死者妻子郭霞介绍,当天晚上十点钟的时候,朱志红还在上网,突然说肚子饿了,要出去吃一碗牛肉粉。他向郭霞要了三十元钱,郭霞说一碗牛肉粉也不至于那么贵。朱志红就感叹,哎呀,你把我管那么紧,有什么好处呢。郭霞掌握了家里的财政大权,每个月只给朱志红三百,主要是烟钱。其他要什么开支,就得跟小孩一样,跟郭霞讨要,免不了被郭霞各种盘问。一个男人被约束到这个地步,朱志红也深感无奈。他自己在一个死工资的单位,职位上没什么实权,更也没什么油水。好在他已经适应了这种状况,因为自己不能请别人,所以也绝少去蹭别人的饭局,除非是好友邀约才出去吃饭。交际少了,人也变得清心寡欲,闲时就网上看看网络小说,特别喜欢看玄幻类,有时候上班也偷偷看,看得如痴如醉。郭霞还说,你别以为看网络小说不要钱,将来眼睛瞎了,后悔都来不及。
朱志红出去吃夜宵,郭霞看看十一点还没回来,也没在意,知道他吃完后喜欢在街上逛一逛,看看热闹什么的,大凡是免费的娱乐,他都乐此不疲,碰到好玩的事儿,还会回家说老半天。而因为他手上没钱,郭霞也就无所谓他干吗了。对郭霞而言,管住钱就管住了男人。
这样的一个男人,居然会遭到暗杀。
根据刺杀的刀伤,专案组的意见,这是一个连环杀人案,凶手为一人。或者,可不可以认为,两个被害者与凶手都有仇恨。
第一个反应就是,两个被害者有没有关联?根据对其亲友的查访,两个人应该是风牛马不相及,目前更查不到两者有一致的仇人。
朱志红为什么会死在花柳巷中?
根据特勤人员的线索,当时在凯宾斯基宾馆的小姐月蕊终于承认,朱志红那天是她接的嫖客。月蕊很快就被带到局里问讯。她接的嫖客有两种,一种是回头客,另一种是随机的。朱志红是随机的,当时在巷口碰见的,谈了谈价格,本来是四十元,朱志红说三十,月蕊看他人长得还清楚,就带上楼了。哪知道朱志红磨磨蹭蹭,干两下就停下来,问七问八,跟查户口似的。月蕊不胜其烦,态度也不好,想把他赶下床了事。朱志红就批评道:“服务态度这么差,我要投诉。”这句话让月蕊印象很深刻。
这句话确实像朱志红的口气。根据单位的反映,朱志红是个相当讲政治、讲原则的一个人,对于上级下来的文件,每次都会自己认真研读,读通了,读透了,再传达,非常仔细。他由于自己文化程度不太高,对于文件精神总是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精力,单位里加夜班就数他最勤快,敬业精神有目共睹。对于传达精神,工作更是精细,大家觉得走走形式就可以的东西,他可不,非要一个个摸底检查,认为思想比行动更重要。搞思想工作、传达政策这种玩意儿,有点务虚,但朱志红就是能把它做实,态度差的,他就能扭转,让每个人打心底为人民服务,这一点让大家都心服口服。因此他把这种工作的较真劲儿带到嫖娼中,可以理解的。
问题是,这样一个德艺双馨的人,家庭美满的人,怎么可能去嫖娼?连见多识广的周幸福都比较诧异。越是矛盾之处,越有内容,这是常识,朱志红有什么难言之隐,乃至有没有凶手的线索?周幸福觉得可以深挖。
审讯室里,月蕊脸上的线条有点僵硬,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仔细看来,表情充满无知,乃至对生活的漠然,给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贱的感觉。要是表情能柔和一点,笑容能深情一些,打扮有一点品味,周组长就会觉得她其实是一个颇有韵味的少妇,绝不至于当一个最低档的站街小姐。
“渴了吧?”周幸福递了一瓶水过去。
月蕊确实口渴了,迟疑地看了一眼周组长,咕咚咕咚就往嘴里倒水。样子相当粗鲁,脖子上一动一动,就跟有喉结似的。
“有孩子了吧?”周幸福淡淡问道。
城北的站街小姐,有两种,一种是有点年纪的妇女,最高的年龄能到五十以上,坐在小旅馆前揽客,对于门前经过的男人,不分老少,都问一句:“要吗?”主要的客户群体为民工、老人。还有一类是年轻的小姐,并不直接站台,而是客人有需要时旅馆老板用电话联系,随叫随到,做完一单拍屁股走人。后者稍贵,在细分市场上与前者区别开来。月蕊属于前者,大多是生过孩子的妇女,吃这碗饭各有各的来路。
月蕊木然地点了点头,迷茫地看着一脸慈祥的周组长,不明白这个人突然跟她唠叨家常作甚。
“应该上小学了吧?”周幸福继续微笑地问道。
“二年级了,刚考完试,语文是一百,数学差了点,九十五,昨儿刚跟我通电话。”似乎匣子被打开,月蕊一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如数家珍地说道。当然,也许这些话她憋在心底好久了。
“孩子的爸呢?”周幸福问道。
这种女人,一般情况下有两种:一种是离婚了,自己养孩子;一种是婚姻仍在,但瞒着家人出来干这种事。
“死了。”月蕊坚决道。
周幸福看了看她的神情,道:“说的是气话吧?”
月蕊眨了眨眼睛,周幸福从桌子上抽了一张纸巾递上去。月蕊的眼睛瞬间红了,眼泪就显而易见地渗透出来——女人是有了纸巾自然就有眼泪的动物。眼泪如一款神奇的化妆品,月蕊整个人突然生动起来,从侧面看过去,居然有钟丽缇的味道。
“我刚刚怀孕,他就出去搞女人,还理直气壮。我气得想死,但是为了孩子,不能死,而且还不能生气,生气了会影响孩子的发育。我就假装不生气,生了孩子以后,我刚刚能下床,就跟他打了一架,办了离婚手续。他还有脸皮,说离不离都一样,孩子还是我的孩子,老婆还是我的老婆。离婚后还不给抚养费,好,你到处吹嘘说老婆还是你老婆,我就让你戴绿帽子,每天都戴,一戴就几顶,让你嘚瑟。”月蕊怒气冲冲地控诉,语气鲁莽快速,这些话显然在她嘴里说了不止一次,“你们警察应该去抓这种坏男人,别老找我麻烦。”
周幸福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否则她就会一把鼻涕一把泪没个完了,女人呢,要是恨一个男人,天塌下来都会怪罪男人的。他稍微转移话题道:“你干这个就因为报复男人?”
“为了孩子。”月蕊语气转弱,泣道,“我没文化,也干不了别的。”
“哎,就是去饭店刷刷碗也可以吧。”周幸福一副官腔道。
话一出口,周幸福就有点惭愧。一方面自己代表的是警方,一个社会的正面形象,另一方面,自己需要了解和剖析人性,了解人的欲望,才是破案的关键。而这两方面往往背道而驰。躺床上张开腿就能赚钱,和在饭店刷碗赚辛苦钱,大多数人都会在嘴巴上同意后者,行动上同意前者——懒惰是人的天性。这么一分析,自己的话就很可笑了。
“刷过了,不好挣。”月蕊认真道,“要不你去刷刷就知道了。”
周幸福心里微微一震:自己这辈子还没刷过一块碗,却奉劝他人过刷碗人生,真是无耻,比卖淫无耻多了。
“我们聊聊朱志红吧,就是那个死者,可怜的人。”周幸福道,“你见过他几次?”
“就一次。”月蕊迟疑道,“但也不一定,我总不能记住每个客人。”
“跟你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
“他进了房间,先不说话,看看我的脸,摸摸我腰上的肉,嘴里啧啧的,不知道什么意思,应该是嫌弃我。我说老板怎么啦?他说不值呀,不值三十呀。我就火了,不夸张地说,我是这一片长得最好的,人都劝我不要在这里做,打扮打扮去发廊里,还有什么夜总会,价格好几倍呢,我想我这人没什么文化,上不了台面,哪里做不是做,就将就了,没有客人对我不满意的,他倒是嫌七嫌八的……”
“说正题,你火了,然后怎么着?”
“然后我说你不满意就算了,别摸我。他就批评我,然后就跟你一样,问我哪里人呀,家里几口人呀,为什么要来做小姐呀,也说怎么不去刷碗呀……”
老周有点害臊,直接问道:“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
“所有的表现都很异常。”
“我是说跟被杀有关的线索。”
“这我可不知道,这种人怎么会被杀呢?他杀别人才对。”
“你们这期间,有没有与外人联系过?”
“对了,我想起来,他在我身上的时候,接过一个手机,对,接过一个手机,打着官腔。”月蕊道。
“记得他说什么吗?”
“我根本不听他说什么,就想快点完事,他实在折腾太长时间了。”
“你想想,他用什么口气说话?”
“……想起来一点,他好像也挺不耐烦的,最后还说一句,老大,你别逼我呀。”
一个瘦得跟鹭鸶一样的女人闯了进来,她一眼就瞅见了月蕊,并迅速扑过去,似乎想要把她一口吃下去。老周的身子像个陀螺,迅速启动,在最后一瞬间控制了这只鹭鸶。这个瘦女人是朱志红的妻子郭霞。因为朱志红的被杀,她已经悲伤过度而无力了,这一扑也许是她身上最后的一股劲儿,然后她就倒在老周的手上,虽然两只眼睛瞪着,像要弹出来似的,但是身体已经瘫了。
郭霞把手抬起来,指着月蕊道:“婊子,你还污蔑他,我杀了你,死的应该是你……”
老周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关于调查月蕊的事,由于会对死者以及单位造成不良影响,已经下令封锁消息,特别是对家属。但是在这个小城里,真的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眨眼间工夫,最不该知道的人就知道了。这也难怪,有时候在破案中,小道消息也是很管用的。
月蕊在公安面前低眉顺眼,郭霞这一闯进来,似乎触动了她自信的机关,她跳着走到桌子对面,突然间换个人似的,也高着嗓门喊:“自己管不住老公,还好意思来丢脸,你凭什么小看我们,我们也是人的!”
这话把郭霞彻底击溃了。她想起身做最后一搏,但身体的某个弹簧松了,靠在老周手上弹不起来,手上还有一些余力,操起桌上一个茶杯,朝月蕊扔过去。杯子滑行一下,倒在桌子上,黄色的茶水流了一桌。办公室变成菜市场了。
老周下令把月蕊送出去。月蕊因为卖淫罪被拘留。
郭霞在喝了一杯红糖水后身体复苏了。她歇斯底里道:“周局长,你们要给老朱正名呀。”
老周点了点头。以他的经验,他知道不能进入这种莫须有的话题。他盯着郭霞的眼睛,问道:“朱志红平时称呼谁老大?”
“江四鸣。”
连续两起杀人案,引起的恐慌不亚于地震。机关单位里的谈资是关于杀人的,拌面店里的食客也交头议论。市里召开专项会,本着命案必破的原则,既给予一切警力的配合,也要求局里下军令状。老周熬了两天两夜,都在开讨论会。由于凶手目标单纯,就是把人杀死,有备而来,下手狠,速度快,案发现场隐蔽,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这无形中增加了难度。更令老周担心的是一种预感:朱志红绝对不会是杀手的最后一个目标。
凶手为何杀人?
大量走访人员,走访两个受害者的亲戚邻居朋友,这些信息的组合,还是让杀人动机一头雾水。
案情研讨后的办公室里,喝剩半瓶的矿泉水,味儿特重的半缸烟蒂,丢在桌子上的烟壳,分析案情的图纸和笔,乱糟糟的一团,可以看得出连续作战的痕迹。由于开着空调,窗门紧闭,空气一团糟。老周把门打开,总算呼吸到一口没有味儿的空气,突然间灵感闪现。
“安全,你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老周注意到案情讨论中并不怎么插嘴的李安全,这个小伙子到了警队后,性格有点闷,不太合群,也不太爱说话,但是老周觉得他思想有点深度,考虑问题的角度也颇有个性。
“我在想,不管什么动机,凶手对两名受害者看来是有备而来的谋杀。对于孙兴旺,凶手肯定是熟人,毫不费力地入室,趁其不备而刺中要害部位。对于朱志红,我想凶手是跟踪、守候,在隐蔽的时间和地点动手,必然是长期熟悉朱志红的生活习惯,因此,还是从受害者的熟人入手。”李安全分析道。
周幸福点了点头,这一点他考虑过。可是在走访的他们俩的熟人中,居然没有一个有交叉的。如果能找到两起谋杀案的交叉动因,那就意味着可以缩小范围。
“我倒担心的是,以凶手的不明动机,恐怕朱志红不会是他最后一个目标。”李安全说出自己的忧虑,这一点与周幸福的不谋而合。
周幸福点了点头。两起连环杀人案就够震惊了,要是再发生一起,想想就不寒而栗。
“你跟我去走访一下江四鸣。”周幸福道。
李安全看问题,有出其不意的角度,他觉得作为自己的助手,或许能想成互补,至少会有所启发。刑侦这种行业,貌似在破案,其实是在看人,把人的本性看清楚,案件就能瓜熟蒂落。从这一点来说,对涉案人员的洞察非常重要,透过表象的洞察力,相当重要。
正是将近五点的时间,快下班的点,小城里有些人会提早下班,去幼儿园接孩子,或者到菜市场买一把菜,路上的摩托车和行人多了起来。周幸福道:“要不我们去吃点东西,这点儿不上不下,去人家里可能稍早了一些。”
“为什么不去他单位?”李安全这句话一出口,其实就知道答案了,自语道,“嗯,对,去家里,信息量更大。”
小城市的好处就是,去哪里都很近,想吃什么都方便。公安局左边的巷子里,有一家牛肉粉,白天是不让摆摊的,专门摆夜市,牛骨汤烧得香,牛肉片有嚼劲,摆了几年,居然摆出名气。有了名气但没有名字,人家只能叫“公安局旁边的牛肉粉”。两个人一转角,看见牛肉粉摊居然开张了,篷布挂在上头,边上支起三张桌子,滚烫的牛肉汤香气四溢,看来最近城管抓得不是很严。
两个人坐了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点了两碗牛肉粉,周幸福抓住一把蒲扇使劲儿扇,一方面是热,一方面是赶苍蝇。有几只苍蝇长年累月待在巷子里,打死了还来。
“你人这么年轻,名字倒是有点老气呀。”周幸福问道。
李安全刚来不久,周幸福倒是可以趁这个机会多了解。周幸福觉得李安全跟自己名字讨巧而老气,自己是六十年代生人,他这八十年代生人可不该呀。
“我这名字呢,根据我爸说,大概有两个意思,一是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不出来,最后侧切才出来,要不是现代的技术,估计两条命都没了,我爸一看,活了,一颗心放下来,说啥也不比安全重要,就叫安全吧;另外呢,安是我李家的辈分,不叫安全也是叫安猫安狗的。”
“哈,这么看来倒是合适不过。”周幸福笑了。他觉得安全这个家伙貌似闷葫芦,其实蛮幽默的。
“你对凶手杀人的动机有何看法?”周幸福问道。
“有一部小说叫《香水》,杀害每个女人的动因,是女人身上的体香吸引了凶手,这种原因很难找到共性,所以我认为,两个受害人与凶手的纠葛,未必有很明显的关联。”
李安全的分析合情合理,那么这两个案子虽然是连环案,但在侦破方向上,只能暂时各个击破。
牛肉粉端上来了,李安全对瘦子老板叫道:“你把风扇转过来一点。”有一架立式风扇是对准操作台的,老板转了一下,终于可以让老周放下蒲扇腾出手来吃东西了。
“对孙兴旺案件的走访,我觉得有两个线索有点意思。一是孙兴旺的对门,住着一对年轻夫妇,男的在市场卖海鲜,女的在家带孩子。他们是跟孙兴旺离得最近的租户,不过前半个月才搬进来。女的说其实孙兴旺人不错,看见孩子都会逗弄,好像特别喜欢孩子。他们最后一次见孙兴旺,也就是被杀的前一天,孙兴旺心情挺好,哼着小曲儿,在门口碰到孩子,还说这孩子真可怜,都没什么玩具玩儿,明儿给她买个车什么的,对门女的拒绝一句,他还说你别当我是玩笑,过两天我真买,这孩子真像我孩子,黑。女的觉得他说话有点不清楚,就走开了。还有一个线索就是他死前的四天,打电话向原来的生意伙伴李玉文借钱,李玉文拒绝了,还跟他说年纪大了,得想想自己老了怎么办。他回答说,好,你不帮我,行,我自己也有办法。你觉得孙兴旺这两点表现跟凶杀有关系吗?”
“假设有关的话,第一,说明孙兴旺自己去找筹钱的路子了,第二,说明他筹钱的路子有眉目了。再进一步大胆假设,凶手是他熟悉的,借着筹钱的名义进入他家,然后开始杀人。”李安全的脑子确实转得快。
周幸福被他思路触发,大为兴奋,道:“这样看来,也就是说凶手本意是不愿意给他钱的,但是没有办法,名为给钱,实为灭口,那么说明凶手有把柄在他手里?”
“是呀,如果这样看来,凶手必然跟他之前有过联络,那么他的手机里应该留下联系号码。”李安全进一步推算道。
“照理来说是这样的,但问题是,跟他手机有通话联系的人非常有限,也都有不在现场证据,所以,假设只能是假设。”周幸福摇头道。
“其实不然,想杀他的人可以自己不用动手,雇佣他人,所以不在现场并不能排除嫌疑,特别是有钱的人,比如李玉文。”李安全分析道。
周幸福点了点头,道:“那是,李玉文一直没有被我排除出去,这人的口碑是很好,豪爽大方,下一步要调查他有没有什么把柄落在孙兴旺手上。”
两个人聊了片刻,把牛肉粉呼啦啦地吃完,打了一辆车,五分钟就到达宁川小区。这个小区是单位的集资房,只有一栋楼两个门,剩下是草坪和停车位,特别好找。两个人摁了402门铃,但没人回应。
“没有下班?”李安全问道。
“估计是。”
“要不要打他手机?”
“没有必要。”
周幸福需要的就是突击,对方的瞬间反应。李安全当然知道这个意思。李安全环顾楼梯,可以判断这座楼房应该建了七八年,楼板和墙面比普通的楼要厚实,因为上楼颤抖的程度不一样。这种集资房,由于施工期间住家自己会监督,没有偷工减料的可能,甚至有些标准定得高,质量是没有问题的。
清脆的鞋跟声响起,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走上来,她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披肩长发,而且头发黑且密,使得一张瘦脸掩映其中,愈加白皙,甚至有点苍白。她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挎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的排骨,显然是下班后从市场上捎带的。
“你们是?”她见两人站在自己门前,震惊而困惑。
“我们是公安局的,想跟江四鸣同志了解一些情况。”
周幸福说完,掏出证件。她的手抖了一下,一袋排骨竟然掉在地上。她慌忙捡起,道:“江四鸣还没下班,你们可以去单位找他。”
虽然她表面保持着礼貌,但可以看出,她不喜欢外人打扰她的家。周幸福并不理会她的情绪,得知她是江四鸣的妻子,叫吴燕,便委婉要求进屋等待江四鸣。这不算过分的要求,于情于法,吴燕都不便拒绝,两人便跟着吴燕进了屋。
厅很大,阳台宽敞,屋子被主人收拾得干干净净。这种干净并非普通的洁净,似乎有一种过分的整洁,家具少而空旷,沙发上蒙着白色的沙发罩,让人不忍坐下。薄薄的电视机立在电视柜上,孤零零的。厨房的铝合金灶具反射洁白的光。
吴燕把排骨放在灶台上。周幸福搭讪着进去,眼光略过灶台,一眼看到抽插式刀架上插着三把刀,一把是标准菜刀,一把是小小的水果刀,另外一把大小介于两者之间,应该是一把形如匕首的剔骨刀。
“最近肉价好像涨了,这排骨多少钱?”周幸福唠叨家常道。
“三十来块吧。”吴燕把排骨块儿倒在菜篮子里,不至于变质,但好像并不急于处理。
“三十几块你不知道?”
“记性差。”吴燕洗了自己的手,擦干,摸了摸自己的头,道,“不好意思,我头晕,得进去躺下,你们自便。”
照理来说,吴燕应该会给两位端茶,这是起码的礼貌。但她没有这样做,一方面有可能不欢迎两位客人,还有一种可能是真的不舒服。吴燕皮肤苍白,应该属于先天柔弱的那种,体质不会很好。两个公安人员的到来,显然使她不安,甚至是受到惊吓,这一点两人都能觉察到。
吴燕说完,便自顾地走进房间,看来真是头晕得不行了。周幸福此行的目的是江四鸣,本想通过跟吴燕的闲聊,了解一点江四鸣的行踪,与江四鸣自己的说法对照,以寻端倪。但吴燕不上这个道。
周幸福从刀架上拔出剔骨刀,看了一眼,用手机拍了照片,插入。
两人反客为主,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
“吴燕身上,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周幸福问李安全。
“身上有一种病态。”
“我觉得有点问题,一个女人,怎么会不记得自己买的肉是三十几块呢?”
“难道她知道一点什么?”
“我也有这样的直觉,她一直怕被我们看出破绽。”
“看来江四鸣身上大有文章。”
两人像蚊子一样嘀咕片刻,门一响动,江四鸣就回来了。第一眼瞅见两个大男人在自己家里,也吓了一跳。还好他们俩出来时都换了便服,否则更是让人吃惊。江四鸣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北方口音,说起话来很豪爽,确实有一种大哥风范。他在宁川公司担任部门主任,宁川公司是国企,旗下有电力、房地产等业务,是当地的大型企业,职位还是蛮优渥的。
两人说明来意后便单刀直入了。关于吴志红被杀的案件,江四鸣也在第一时间就得知消息了,对两人的走访和提问并不意外,反而有一种从容与热情。
“朱志红在案发当天的晚上,十点左右,跟你通过电话?”周幸福问道。
“是的,是我打他的手机。”
“能告诉我是什么内容吗?”
“其实是一些私事,跟案件无关的。”江四鸣道,“不过我这样的回答你们一定不满意,具体一点说就是我们原来合计投钱做一件事,临了他决定撤出,我觉得不地道,说了他几句。”
“你当时在哪里通话?”
“楼下草坪。”
宿舍下面有一块公共绿化带,周围用篱笆围起来,草坪上有几张石凳、石桌,以及单杠、双杆等运动设施,配备相当不错。唯一不足的是,小区里有两户人家养狗,草坪上打羽毛球的孩子们偶尔会踩到狗屎。
“为什么不上楼呢?”周幸福道。
“当时我喝了酒,在楼下抽了烟上来,我妻子她有点洁癖,不喜欢我在家抽烟。另外呢,打电话不想让女人知道,你知道什么事让女人知道总是很麻烦的。”
“打完手机你就上来了?”
“打完手机,我就继续抽了一会儿烟,坐在石凳上吹了吹风,大概有个半小时吧,才上来,这是我一贯的习惯。”
“草坪上当时有别人吗?”
“没有,我们草坪不对外开放,晚上这么迟了没什么人。”
“之前你跟谁喝酒?”
“李师江,我同事。”
周幸福与李安全眼睛对视了一下。在周幸福问询时,李安全一直在录音,并且在记录本上记下一些细节。
“根据我们的消息,你跟朱志红在电话里有语言冲突?”周幸福突然加重语气,很显然,要给江四鸣施加一些压力了。
“不算冲突吧,但确实是不愉快。”
“他当时在电话里求你?”
“对,他想撤,我不让他撤,他就哀求我。”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你能把具体情况告诉我。”周幸福客气而严肃道。
江四鸣一脸正色地犹豫片刻,突然笃定了似的拒绝道:“不,我有权利保留自己的一些隐私,况且这与案情无关。”
周幸福也一愣,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彻底,话题一转,微笑道:“你以前当过兵?”
“是的,我是转业干部。”
周幸福会心地点了点头,算是一个小插曲。如果不是在部队待过的人,很难有这样坚决的态度,或者说,一种斩钉截铁的气质。
“朱志红称呼你叫老大?”周幸福继续抽丝剥茧。
“是的。”
“这种叫法江湖味很浓呀,有什么特别意思?”
“说来话长,还在部队的时候,我们三个人特能聊得来,形影不离,只差穿一条裤子了。那时候年轻嘛,文化程度也不高,就觉得什么桃园三结义是很酷的啦,相当于拜了把子。我年纪最大,司法局的周亮老二,朱志红最小,平时就这么老大老二老三地叫。还是当时不懂事,没有什么政治觉悟,只觉得这么叫亲热,后来参加工作了,觉得这么叫不合适,可都改口不过来。”
“现在你们仨关系还那么好?”
“那是肯定的,年轻时的好友,就是一辈子的好友,朱志红突然遇害,我的心跟刀割了一样。说句实话,你们这么调查我,我是挺憋屈的,当然,我也知道你们是破案需要,唉。”
“能理解就好。”
周幸福点点头,拿出烟盒,还没拔出烟来,就被江四鸣一把推回去,道:“我妻子是不允许家里抽烟的,一点儿烟味就让她咽炎发作。”
周幸福有些尴尬,把烟重新放回口袋,道:“哦,这么严重,那她在公共场所就要很小心了。”
“嗯,她绝少参加公共活动,连单位聚餐都推脱不去。”
“你在家也难受吧?”
“我得刷完牙才能上床。”
“嗯,过敏性咽炎确实难受,一粘烟味儿就发作。”周幸福附和道,“对了,朱志红被杀之前,还有另外一起凶杀案,死者叫孙兴旺,你认识吗?”
“不,从来没听说过这人。”江四鸣斩钉截铁道。
“我们刚才进来的时候,你夫人身体不舒服,你现在去看看要紧不。”周幸福关切道。
李安全知道,周幸福说这话有所指,显然他想从吴燕身上找点佐证。
“没事,她血压低,经常这样。”虽是这么说,但江四鸣还是往卧室里走,显然真心在乎吴燕的状况。
不到片刻,吴燕便和江四鸣一起走出,一头长发掩住脸部,但脸色没有先前那么苍白了,她穿着拖鞋,朝两位警察点了点头,似乎不愿多说话,径直往厨房去了。江四鸣凑过去道:“你要是不舒服我来烧菜。”吴燕像触电一样,一甩手把江四鸣的手拍开,道:“你别动排骨。”江四鸣讪笑着出来。
两个警察告辞,并感谢江四鸣的配合。江四鸣送到门口,周幸福握着他的手问道:“你这名字倒是起得很有意思。”江四鸣豪气道:“我家兄弟四个,一鸣二鸣三鸣四鸣,我是老幺。”周幸福道:“老幺得宠呀。”江四鸣道:“那可不是,数我最顽皮,不过也数我有出息。”他挥了挥手,似乎把两只苍蝇挥出去。
在楼下的草坪,两个人环顾了一下环境,并在草丛中翻捡到几个烟头。陈旧的烟头已经被踩扁,沾上泥土,它必定知道抽烟者当时的心态,只是不能开口。
“江四鸣这人,你有什么感觉?”周幸福问道。
李安全皱着眉头想了片刻,道:“是个狠角色。”
“具体点。”
“脑子快,行动干练,敢于犯禁,脑子里没有框框条条。”
在周幸福问询的同时,李安全一直在观察,脑子里对江四鸣已经形成一个感性的印象。这种印象,虽然不足以成为证据,但对于串联各种证据链乃至微不足道的蛛丝马迹,具有一定辅助作用。也就是说,断案需要的是客观证据,但取得客观证据却需要主观上的直觉,直觉好像吸铁石,能把磁性的物体联系在一起。
“假设,江四鸣有作案时间吗?”周幸福又问道。其实,他问的问题,在脑子里已经有答案了,只不过他需要另一个人的想法来比较与佐证。
“有,假使他在这里打过电话,骑摩托车到达案发地点不到十分钟即可,来回绰绰有余。”
确实,作为朱志红知根知底的人呢,如果江四鸣在手机通话中知道朱志红的地点,迅速跑去伏击,得手后跑回来上楼睡觉,在时间上没有问题。因此目前江四鸣提供的时间,根本不能作为不在现场证据。
“我倒觉得吴燕的疑点更多。她一见到我们,脸上的表情有个很明显的变化,并且一直采取逃避的方式拒绝交流,不客气地说,她似乎知道某种内幕。”李安全说出他观察已久的结论,对于心理与行为的关系,他浸淫颇深。
周幸福完全同意李安全的看法,吴燕的行为肯定是不正常的,至少她对警察的出现,有一种逃避。
“假若江四鸣作案,回去以后被吴燕发现端倪,吴燕虽然厌恶,但毕竟是夫妻,也有替他隐瞒的可能。”周幸福接着李安全的逻辑分析下去,“总而言之,他们身上的疑点不能掉以轻心,现在最关键的是证据,必须从另外一个人身上突破。”
“周?!”李安全问道。
周幸福点了点头,两人的思维总能合拍。
李安全进入警队后,其实感觉自己并不合适这一份工作。一些案情分析会,他总是插不上嘴,一是因为他的表达能力不强,不能做到口传心生,二是他的思维跟别人的反应不太一样,他的想法总会转个弯,比别人慢一拍,但会想得深一点,在即时反应上确实会差一些,没法融入集体讨论。他觉得自己更适合干一点安静的工作。
但这次周队长的一起调查,似乎让他找到自己的节奏。周幸福也似乎发现了李安全的闪光之处,有点委以重任的意思。这不禁让李安全产生更深的疑惑:“难道我真的适合当刑警?”
地点是在蓝色家人咖啡馆,一个闹中取静的场所,虽然落地玻璃窗底下就是车水马龙的街道,但是拉上深绿色的窗帘,绝对是个幽静的所在。这个城市喝咖啡的人绝少,不成气候,咖啡馆里卖得最多的是啤酒。李安全入乡随俗,叫了四瓶啤酒,与周亮面对面坐着。
“你们刑警队办案,都这么舒坦。”周亮把绿色小瓶直接对嘴吹,看来也是好酒之徒。
“想得美,这可是我个人掏腰包。”李安全道,“朱志红这个案子影响很大,直接到单位去找你,我不是怕给你惹风言风语吗?”
“说得也是,谢了。”周亮把瓶子跟李安全碰了一下,“不过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随便问吧。”
李安全跟周亮虽然不算朋友,也不是熟人,但都是公检法系统的,在这个小城市里,也算是彼此知晓名字的。
“朱志红被杀一事,希望你能提供一点线索。”李安全单刀直入。
“我是司法人员,如果有确切的线索,我能不主动联系你们吗?”周亮说话不躲不藏,倒是一个爽朗的人,“破案是你们的事,有什么尽管问,我知无不答。”
李安全看来,周亮要么是一个明亮爽利的人,要么是一个做好防守布局、浑身是壳的对手。既然如此,李安全觉得不能贸然发问,先做一番周旋。
“朱志红居然到崇文巷去嫖娼,作为要好的朋友,你不觉得震惊吗?”李安全装作很世故地问道,其实作为警察,他根本见怪不怪。
周亮没有立即作答,而是又叫了两瓶啤酒。从职业的角度来说,李安全知道周亮想借这个缓冲时间,来考虑李安全发问的意图。
“我们能看到的别人的生活,都是冰山一角,活到这把岁数的人,看见这些没什么奇怪的,只是可怜。”周亮道,“我这个兄弟,自从结婚之后,他过得太憋屈。”
“之前你知道他有这爱好吗?”李安全继续发问。
“这种私密的事,怎好知道。”周亮道,“我们之前一块喝酒,一块玩耍,但他婚后,这样的日子就比较少了。”
“朱志红出事前夕,江四鸣曾在电话里骂他,你知道这回事吗?”李安全开始收口。
“知道。”
“因为什么事?”
“这件事,你应该问江四鸣最明白,我并非亲历者。”
“这个我当然会调查清楚。江四鸣现在有很大的嫌疑,所有的口供,必须得到佐证,希望你要配合。”李安全语气突然变得严肃有力。
“江四鸣不可能是凶手,这一点我敢打包票。”周亮突然激动起来,“我们三个人是拜过把子的,虽然平时有些口角,但都是兄弟之间的口角,心里却是有彼此的,绝不可能到拼命的地步。”
由于周亮的声音加重,李安全不由看了看周围,还好生意寂寥,没几个人,并不引起他人的注意。
“他们争论的这件事也跟你有关,所以你是绕不过的。” 李安全盯着周亮。
周亮还在迟疑,似乎有隐情,喝了好几口啤酒,道:“这件事其实跟案情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但是跟我们的身份都有点关系,或者说,是我们三个人的一个秘密。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你们得替我保密。”
“我们哥仨许愿,捐给报恩寺一尊观音石像,三万块钱,三人平摊。石像雕好了,临了朱志红似乎反悔,说自己不捐了,江四鸣就是因这个事儿骂他。”
李安全紧盯着周亮:莫不是江四鸣和周亮串通好了,生造出来的一串说辞?江四鸣与朱志红说的话,除了当事人之外,并无第三人知晓。
“捐佛像这种事,是好事,又何必躲躲闪闪,当成秘密?”李安全追问道。
“哎,我们毕竟都是有公职的人,还是党员,这种事要严格说起来,毕竟是封建迷信的事,党纪不允许的。”周亮也有苦衷。
“你们是佛教徒?”
“算是信佛吧。”
“这笔钱对你们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那可不是。”
“那一定有具体原因。”
“也算是因缘际会,我们跟住持宗山法师有一面之缘,有了这次捐献的机会,另外,我们都想在仕途上有点发展,算是一种期望吧。”
周亮的手机响了,家里打来电话,三岁的孩子发烧。
“江四鸣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对朱志红下手,他是个表面很强悍其实内心柔软的一个人,你们如果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那纯粹是浪费时间。”
周亮走的时候,留了这么一句话。李安全想想也有道理。
但是周亮匆匆一走,李安全又觉得他有所隐藏。比如捐赠佛像这种事,是随心的,朱志红经济有困难,不捐便不捐了,江四鸣为何又如此愤怒?逼捐的话,倒失去了信佛的本意。李安全觉得这里面颇有玄机,具体是什么,自己一时也想不清楚。回去跟周队长探讨之后,应该再去见周亮一趟。
另一方面,李安全走访了李师江,那天跟江四鸣一起吃饭的同事。假如江四鸣是凶手,那么在杀害朱志红之前,李师江有可能看到蛛丝马迹。
“江四鸣在饭局上有提到过朱志红吗?”李安全问道。
“没有。”李师江回答。
“你跟江四鸣这么友好,总知道他有什么痛苦?”
“那当然,你指的是精神的还是肉体的?”李师江反问道。
“都说说。”李安全觉得有线索。
“哎,还是别说了,这关系到一个男人的尊严。”李师江犹豫道,“而且,这些跟案件根本没关系,倒是泄露了个人隐私。”
“不要卖关子,我是警察,你提供的消息我自有分寸。”
“有一次我跟他到北京出差,他差点死掉——别看他壮实得很,其实很虚弱的。”
“什么病?”
“知道得不是很清楚,就是喘不过气,要死要活的。你也知道,这跟案情没什么关系。”
“那他精神上的痛苦呢?”
“哎,现在这个社会,谁他妈精神没有一点问题。你要问,不如去问观音菩萨。”
看来李师江对江四鸣真不错,说话躲躲闪闪,四处为江四鸣的“尊严”着想。李安全听了半天,也没听出这尊严到底是什么。
一些人不以为意的小事,在另一些人看来,却是天大的面子。
周亮死在车里。他的人还在驾驶室内,胸口中刀,刀口与前两起凶案的一样,方式也一样,都是一刀毙命的专业手法。看起来应该是凶手在后排,左手掐住他的脖子,右手持刀插入左胸,手法相当利落,时间也应该很快。作案后凶器带走,车门手把也未留下指纹,看来有备而来。
周亮的儿子肺炎,住在二院的儿童病房。周亮下班之后来病房照看,直到晚上十点之后丈母娘来接班,如此三天了。医院里面有几个车位,只供医院员工以及救护车,病人的车只能停在右边的巷子里,车多的时候路边一溜排到山脚下。巷子的一边是水果店、花圈店和食杂店,另一边则是医院的围墙,周亮的车就停在围墙边。到了晚上十点钟的时候,停在此处的车就陷入围墙的阴影里了。晚上停在这里的车基本都是过夜的车,人很少,选择在此杀人,是绝佳所在。
李安全完全被凶手的逻辑震惊了。在得知周亮被杀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原来的逻辑根本是无稽之谈,凶手杀人的理由如天外飞仙,根本不讲道理的。
就李安全所涉猎的案件,特别是刑事案件,在现实中所谓的高智商犯罪,其实很少,这几年的几起凶杀案件,大多是激情杀人,因为金钱或者情感的纠纷,积怨决口而演变成凶杀,凶手很快就能锁定。李安全看的那些罪案小说,觉得与自己的生活相差十万八千里。但是这一桩连环杀人案,一下子打破了李安全的优越意识。这桩案件的杀人目的明确,手法简单利落,而且凶手熟悉被害者的踪迹,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是本地的人。但动机呢?
如果找不到确切动机的话,那么就可以假设一种动机,就是变态杀人狂。难以从动机入手,那就从证据入手。可恨的是,凶手对于这个城市太熟悉了,没有一处探头能找到蛛丝马迹。
案情研讨的结果,一致得出结论:从江四鸣身上入手。
李安全有一种假设:倘若江四鸣和朱志红之间有哪一种秘密,导致江四鸣杀了朱志红,那么这个秘密周亮也必定知道。周亮可以答应替江四鸣隐瞒,但是江四鸣很难相信周亮在警察的围攻之下能够隐瞒得住。这时候灭口周亮,秘密就可以永远是秘密。
根据鉴定科的调查,江四鸣家里的刀具刀口大小倒是与凶器吻合。但是这种尺寸的刀具很普遍,并不能作为证据。再一次去江四鸣家里走访的时候,李安全偷偷把刀带了出来,但刀具上查不出被害人的血迹。
周亮遇害的这一天,江四鸣有不在现场证据,他跟一伙朋友在喝茶。恰恰这种明确的不在现场举证,引起了李安全的怀疑:江四鸣如果下手,势必雇凶杀人。
江四鸣从海滨酒楼出来后,脸已经通红,说话的嗓门也很大。一伙人拉他去第二场,他好像不太愿意,在酒楼门口推脱几个回合之后,就独自沿着戚继光路往家走。
李安全在酒楼不远的地方,大概隔了三十米,跟踪江四鸣。
江四鸣由于职业关系,应酬很多,几乎每个晚上都有。一般情况下,吃饭,再去喝茶,两场活动后,回家,这是小城市的生活节奏。当然,吃饭喝茶也可以当成工作的一部分,这是特色。
戚继光路是一条连接旧城和新区的老路,饮食、娱乐场所一般在新区,而江四鸣住在旧区,这条路是他的必经之路。戚继光路的中段有一座凉亭,凉亭里供着一座观音像。夏天里很多街坊老人在凉亭下唠嗑乘凉,人气很旺,即便夜深了还有流浪汉躺在廊凳上。现在天儿冷了,人们坐不住,观音像门前冷落鞍马稀。
这一段路也就五六百米,开车不尴不尬的,走回去还可以消消食。行人稀疏,但是也不易觉察到被跟踪。
大概是酒劲有点上来,江四鸣在凉亭中坐了下来,点了一根烟,看了一眼观音像,突然灵机一动,把烟插在香炉上。然后自己又点了一根,坐下来慢慢抽上,眼睛盯着观音菩萨,貌似在祈祷什么。一根烟抽完,江四鸣起身,这时手机响了。接完手机后,他叫了一辆出租车,钻进车里,急速前开,在右边一拐,进入主干道。李安全想叫车跟上,一时之间,却连摩的也没有,只一转眼,江四鸣的车就不见了。但李安全还是以职业敏感,记下了车牌号。
李安全赶忙手机汇报。周幸福沉吟片刻,此刻摆在面前的是两种方案,一种是即刻联系江四鸣,但会打草惊蛇。另一种方案是继续跟踪。周幸福当机立断,马上查车牌号,很快找到出租车司机的联系号码。出租车司机的回复是,九点半从戚继光路上车的客人,在南际花园小区门口下车。李安全突然记起来,南际花园正是周亮的家。
李安全急忙以查线索的名义进入周亮家,果然江四鸣在。
周亮被杀,家里少了一根顶梁柱,孩子又在生病,一切都乱了。江四鸣是周亮的拜把子哥们,自然有要事都到,这几天他也确实帮了不少忙。现在孩子的住院费没了,便叫了江四鸣过来商量。周亮家的孩子叫周小亮,可爱得很,就是出生时呛了羊水,体质有点差,三天两头吃药。本来呢,要认江四鸣为干爹,但是江四鸣自己还没有生孩子,这个干爹可当不得。尽管如此,江四鸣还是十分疼爱这孩子。
“现在被杀的是你的两个铁哥们,你应该能想到一些线索?”李安全问道。
“哎,这确实是我几十年来遇到的最奇怪的事,难道他们俩有个什么共同的仇人?没有呀。”江四鸣拍拍脑袋。
“显然,这是熟人作案,你们朋友圈里的,你再想想。”李安全提醒道,他盯着江四鸣的表情。有些事情,语言上可以瞒得天衣无缝,但是表情上却瞒不过。
江四鸣皱着眉头想了想,突然脸色一变,道:“你们不会怀疑到我吧?”
李安全没有立即回答,看江四鸣脸上的变化,江四鸣的脸上出现恼怒,但是恼怒里似乎还隐藏着什么。按照李安全的表情学知识,江四鸣是有秘密的。
“不,我们一切都要讲证据。”李安全说。
晚上李安全回到局里汇总情况,深夜研讨。另一路人马是盯梢吴燕的,主要是小胡。吴燕在文体局上班,是个很闲的工作,下班之后,她并不着急回去,而是在东湖市场逛了一圈,买了一袋骨头回家。
周幸福和李安全对视了一下。那天他们去江四鸣家里登门查访,吴燕也是买了骨头。
“有什么非正常的地方吗?”李安全问道。
“这个,硬要说的话,就是她在肉摊前停留许久,大概将近二十分钟,正常情况下不至于讨价还价那么长时间,当然,女人嘛,有时候钻牛角尖,也是正常的。”小胡说。
“摊主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偏瘦的屠夫,有点络腮胡,在那儿卖肉有些年头了吧,我以前就见过。离得远,听不见他们聊什么,不过看样子好像很熟,吴燕应该是熟客。”
“既然是熟客了,买点骨头又何必啰唆半天?也有可能在谈其他事。”李安全质疑道。
周幸福赞许朝李安全点点头。直觉上,从屠夫立马联系到遇害者的刀口,剔骨尖刀。另外一般的凶手会把凶器留在现场,而在谋杀之前就决定把凶器带走的人,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那把刀很有辨识度,很容易让人想到刀具主人的身份。
当然,这只是一种直觉。但是如果把所有凶杀的要素连在一起的话,也会形成一条假设的证据链:如果是江四鸣作案的话,为杀人灭口,他是可以请吴燕作为帮凶,而吴燕则会雇佣跟自己熟悉的屠夫来执行,这样的逻辑也是有可能的。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江四鸣的秘密,则是事关重大,直接关系到事业与家庭的前途。江四鸣的公司同时也是投资公司,有地产之类的项目,他个人身上有何秘密也说不清楚——从他对神明如此亲近来看,身上应该是有死结的。
周幸福当即下命令:查清该屠夫的身份,对江四鸣和吴燕继续跟踪,寻找蛛丝马迹。
李安全在当地的一中毕业。他在中学的时候,成绩很好,还担任学习委员,是优秀学生干部。按照他的成绩和表现,本来是名牌大学的种子。但是在临近高考时,出现了一些纠纷,班主任也换了,情绪波动大大影响了高考的发挥,最终表现差强人意,选了第三志愿,进入省公安专科学校。可以说,当警察是误打误撞的。现在想起来,也忘记自己当初的理想是什么,只能记得第一志愿是北大中文系。中文系能干什么,他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想做的是用脑用心的工作,绝非现在这样风风火火,有时候案子急的话,几天都不回家。
唯一好的是,成为一名公安人员,一方面入校以来的锻炼使体质增强,另一方面,似乎消除了多愁善感的毛病,当然也未必是消除,总之是人要开朗很多。相对于其他同事来说,还是比较内向,但跟自己以往的性格来比,已经是进步多了。
但他总是有所担心:公安是自己一辈子要吃的一碗饭吗?总觉得自己有哪一点跟这份工作不匹配。
但是那天晚上使他信心大增。
也就是跟踪江四鸣的第三天,还是在观音亭附近,大概是每次江四鸣晚上回去,凡是经过戚继光路,都会在观音亭停一下,这是他的习惯。就在他点烟的时候,一个人影从观音像的阴影处冒出来,朝江四鸣背面扑来。江四鸣似乎警惕性很高,在感觉到风声时身子躲了一下,再转头时,那黑影已经把刀刺向他身前。
“啊——”江四鸣一边躲闪,一边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
李安全在不远处。这次的跟踪他不仅增加了一个人手小胡,而且配了一辆摩托车。他在瞬间启动,朝观音亭冲去,轰鸣声像狮子的低吼。大概是四十米不到的距离,凶手见状,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江四鸣,就往巷子里跑。李安全的摩托车已经开到最大马力,狠狠撞了上去……
案件以前所未有的压力笼罩着警局,笼罩整个城市,最后的破案像捅破一个气球,“噗”地一声,一切谜底揭晓,使人怅然若失。
凶手背面被李安全的摩托车迎头撞击,左腿骨折,当场被擒拿。其后身份倒是在预料之中,叫刘德寿,三十多岁,清瘦有力,留着络腮胡子,一脸阴郁,在东湖市场卖猪肉多年。
周幸福亲自审讯。
“知道你犯什么事吗?”周幸福从头开始。
“知道,杀人。”刘德寿倒是一脸坦然,并不在乎的样子。
“杀了谁?”
“孙兴旺、朱志红、周亮,还有江四鸣,不知道杀死了没有。”
“为什么要杀人?”
“有仇。”
“什么仇?”
“孙兴旺曾骂过我,往我身上吐痰。江四鸣来我这儿买过猪肉,我们发生过冲突,结果他叫来朱志红和周亮一块打我。”
“这算仇吗?”
“在你看来这不算仇,对我来说,就是仇。”
“你就为了这点事杀这么多人。”
“是呀,这些人都是社会的垃圾,杀了替社会除害。”
“你把杀人过程说一遍。”
“这几个人我都跟踪许久,对他们的行踪都比较熟,每一个杀人地点都是我亲自选择,现场不留任何证据。本来我想杀了江四鸣后就收手,老老实实当个杀猪的,以后再也不杀人了,但是还是被你们逮住了。我没什么可说的,杀人偿命就是了。”
凶手承认,行凶的刀具就是杀猪的剔骨刀。每一次杀完人他把刀带回去,次日在案板上继续使用。
本来以为是一场高智商的犯罪,但是以这样竹筒倒豆子的方式收场,确实令人空虚。李安全在旁听,老是觉得有一种不现实的感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刘德寿属于变态性质,也许有杀人的嗜好。不管如何,案件结局总有点不对劲的意思。
江四鸣左肩中刀,肩胛骨上被划了一道,虽然在住院,但并非致命伤,恢复得不错。李安全来探望的时候,他的精神状态很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凶手抓到,令他欢欣鼓舞。吴燕在一旁照料,她做了鲈鱼汤送过来,对于伤口愈合很有好处。见了李安全,她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安,就跟第一次她见到周幸福和李安全一样。
“身体怎么样了?”李安全问道。
“不是要害部位,没有关系。”江四鸣道,“托你的福呀,那天还好你突然出手,要不然也不知道结果怎样。”
江四鸣对李安全感激不尽。那天晚上要不是李安全骑着摩托车冲撞,江四鸣势必再中几刀,生死也未知。
“不过,你怎么就会在我附近?”江四鸣也不是傻瓜,提出他的质疑。
“你的两个铁哥们遭了毒手,那么你有可能是下一个目标,这是我们刑侦上的逻辑。”李安全冷静地说道,“不过事实也不出我们预料,凶手供认,你和他在东湖市场曾经发生冲突,有这么回事吗?”
江四鸣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寻找记忆,道:“你不提这事我早就忘了。大概一两年前了,我去那儿买筒骨嘛,吴燕身体虚,我们经常买筒骨炖海带的,结果你猜他怎么着?明明案上有呢,故意不卖给我,我就火了,说了两句,他把杀猪刀指向我。就这么一件事。”
“听说把朱志红和周亮也卷进来?”
“我捋一捋。”江四鸣费劲地回忆着,把细节一点一滴地挤出来,“当时是这么个情况,周亮开车,约我和朱志红一起去一个饭局,经过东湖市场,我想顺手把筒骨买了,拿回去给吴燕。我跟卖猪肉的吵上后,周亮和朱志红赶紧过来,他们的车就停在路边。朱志红脾气暴躁,看见他挥着尖刀张牙舞爪,把他的肉板都掀掉了,我们也抄了其他的家伙,有叫嚣,但没有动手,后来警察来了。我觉得那个家伙有点变态,狂躁,跟疯狗似的。当然我也没把这事当成一回事,这就是他想杀我们的原因?”
“从他的口供来说,就是这个原因。那么,你们经常在他那里买肉吗?”李安全把目光转向吴燕。
吴燕正在收拾床头柜上的餐具,不掺和话题但是认真地听着,觉察到李安全是对自己说话,突然颇为尴尬,勉强道:“多数吧,我们算是熟客。”
“那你了解这个人吗?”李安全继续问道。
“不了解,只知道他在那边摆摊好多年了。”吴燕回答,她的话里总是有一点紧张与勉强。
“也就是说,在你们买肉的过程中,从来没有聊过更多私人的事?”
“没有。”吴燕摇摇头,眼光并没有看李安全,突然,她好像被惊醒似的,问道,“那孙兴旺为什么被杀呢?”
“据他口供,他跟孙兴旺做过邻居,也有口角之争,就这样结下的仇恨。”
“那可真是个心理变态。”吴燕松了一口气,叹道。
“你经常买肉的话,刘德寿知道你们是夫妻吗?”李安全继续问道。
吴燕脸色煞白,好像身体中有一股暗流涌到胸口,突然摁住胸口,十分难受,有些歇斯底里地叫道:“你别再问我了。”
说罢奔向卫生间,好像要呕吐的样子。江四鸣与李安全面面相觑。
江四鸣赶紧到卫生间门口,敲门道:“你怎么啦?”
“你别进来,我吐一会儿。”吴燕在卫生间带着哭腔道。
李安全离开病房后,直奔警局。破了此案,周幸福顿感释然,一身绷紧的肉松弛了下来,一见李安全,脸上笑起了褶子,道:“安全,这次破案,你立下汗马功劳,我们决定给你申请一个三等功。”
“我总觉得是误打误撞,受之有愧。”李安全说了真心话,不过随即低声道:“周队,我总觉得这个案子还没完,有继续查下去的必要。”
“你可别画蛇添足了。”周幸福打住道,“这个案子圆满得不得了,你不了解我这胸口是落下多大一块的石头。”
“你见过一个人,因为口角就连续杀人的吗?”
“心理阴暗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不评论,我们只注重证据,这个没有破绽的结案,你等着领赏吧。”
李安全摇了摇头。他说服不了周幸福,也说服不了自己,眼前浮现刘德寿受审的模样,坦然而颓废的眼神,总觉得似曾相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案件之后,巨大的浓雾笼罩着他,他有一种窒息感。
下篇
十年前,宁川城的新区还是一片池塘和滩涂,即便房地产已经延展,但是当时城市的人口、商场和娱乐设施,还是集中在老城区。政府规划发展新区后,旧城如一个软绵绵的鸡巴朝着东面迅速勃起,湿地之上高楼林立。
南门,有一座老的石拱桥,桥边有两棵小叶榕树,须根在河上摇曳,比桥上乘凉的每个老头都要老得多。拱桥下面,两岸有石板路可以通行,坐在路边的石凳上,听着幽幽流水,还是有不错的情调。
林健送郭晓燕回家的时候,夜已经比较深了,大概有十一点吧。他们看了一场电影,完全是漫不经心的,出来的时候连电影名字都忘了,只记得有个细节是男主人公躲在女主人公窗台外摇摇欲坠的样子,这时候他们停止了亲热的动作,分出精力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男主人公从窗台上摔了下来,但是拍拍屁股一点事也没有,林健于是又把注意力转移到郭晓燕身上。
电影中一个婚礼的镜头引起郭晓燕的兴趣。她把林健的爪子从胸部取下来,附在他耳边道:“你知道我最向往的婚礼在哪里吗?是在海滩上,我穿着婚纱,走到海水中,然后变成美人鱼。”
“那我们就到海边结婚,哎哟,超凡脱俗的想法。”林健兴奋地咬住她耳垂。
“切,要不要嫁给你还是个问题。”郭晓燕调皮道。
他们的咬耳朵引起了周边人不快的反应。电影还没有结束,两人就出来了。
过了南门桥,再走个五六百米,就是郭晓燕的家。她的父母是老南门,说着一口出溜的方言老腔,当然,骨子里也有老南门的那种世故,看一个人能看出骨头来。
在南门石拱桥下,一溜的黑暗,本来两人牵手而行,林健突然一把抱住郭晓燕,用嘴封住了她的嘴。
“别,太迟了,我得回家。”郭晓燕挣扎,把嘴从林健的嘴里腾出来。
“今晚别回家?”林健眼里满是哀求,黑暗中看不到,郭晓燕能从他的语气中猜出来。
“那不得被我妈打断腿。”郭晓燕嘀咕道。
林健更用力地抱住郭晓燕,好像要把她吞下去。郭晓燕被林健的热情感染,伸出舌头来迎合。林健知道,只要过了这座桥,郭晓燕就一入家门深似海。
林健比郭晓燕大一届,两人是通过大学同学聚会时认识,并且相恋。林健在师大,是定向保送生,毕业后回到家乡一中当语文教师。郭晓燕是学经济的,她妈妈门路多,毕业后分在税务局,在税务柜台值班,是个肥缺。两人无忧无虑的大学恋爱在毕业之后遇到最大的挑战。郭晓燕的妈妈吴阿姨一眼看穿了林健,重要的理由有两条,第一,林健家在农村,根本没什么家底儿,第二,林健当个老师,薪水有限,在吴阿姨看来根本是个没前途的职业,跟郭晓燕的无法匹配。当郭晓燕一提跟林健的恋爱,吴阿姨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赶紧给我蹬了,我们这么好的女儿,问亲的人都要排队了,可得洁身自好一点。
郭晓燕白皙清秀,话不多,成长路上顺风顺水,言谈举止不能不受妈妈的影响。妈妈对林健的评价她也同意,小城市里,有点经验的,谁不给孩子弄个门当户对的?将来可以省去不少麻烦。她之所以不忍割舍,一是因为感情深,她不是随便的女孩,爱了一个人必然会坚持爱的理由,其次,她认为林健是个有想法的人,虽然目前状况窘迫,在学校里住单身宿舍,洗个澡撒泡尿都不方便,但将来一定会让人大吃一惊的。也就是说,从务实的角度而言,林健是一个潜力股。她总是用这一条来对抗妈妈的鄙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感情,还有精神,从这两方面而言,林健是自己可依赖之人。
林健知道自己的处境,沉默寡言的他也无法向吴阿姨自证什么,如果敢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之类的废话,只是讨打而已。他能依赖的,只有郭晓燕对自己的信任和真情。
桥底静谧,一片巨大的阴影,似乎显得此地与世隔绝。已是初秋,白天又下了雨,晚上凉飕飕的,桥上早已没有了往日纳凉的人们,冷冷清清,一盏昏黄的路灯挂在榕树之上,可以让路人看见桥上的石阶。桥下只有水流一如既往地哗啦啦哗啦啦,像一群永远在奔跑的小孩。这种静谧增加了林健的冲动,他把郭晓燕抱了起来,放在石凳上,手伸向她的裙底。这桥底,如天造地设的洞房。
“不。”郭晓燕徘徊在理智与情感之间,一只手紧紧抱住林健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挪开林健的爪子。
“为什么,不爱我吗?”
“不,要等。”
恋爱数年,他们虽然有各种亲热,但是都未越过底线。这是郭晓燕的坚持。也许是很传统的家教,也许是受妈妈整日里的唠叨影响,郭晓燕觉得那件事必须在洞房之夜来完成。她既浪漫又传统,既单纯又孤单。吴阿姨的铁律则是,不准郭晓燕早恋,等到毕业了,找了工作,再寻个门当户对前途无量的男子,把原装完整的郭晓燕送过门去。另一个方面,两人也没有合适的空间来完成此事。林健的宿舍说是单身宿舍,却在走廊楼梯口,进进出出的人都是,随便谁都把脖子往窗子里一伸:“林健,在干吗呢?!”跟菜市场似的。更何况郭晓燕不能在外过夜,这是她妈妈的铁律。而电影院成为他们最亲密的地方,他们永远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两个位置,两个位置留下了他们浓厚的青春气息。
“你还是摆不脱你妈妈的影响。如果你真的爱我,就答应我,好吗?也向你妈妈证明我们的决心。”林健相信郭晓燕,但也怀疑,在这个世故人生里,真情这玩意儿就像一个梦,梦醒了,就再回不去了。郭晓燕只是像一场拔河赛当中的准绳,能坚持多久,也未可知。
“别,别这样。”郭晓燕虽然还在挣扎,手劲明显放松弛了,林健的手顺利伸到裙子深处,把内裤扒拉下来了。他把郭晓燕的内裤从脚踝处扒拉出来,在天光下仔细看了看剪影,像一只展翅要飞的海鸥。
这初次的性交,对于有的人而言,是贞洁,是身心托付的象征;对另一些人而言,是垃圾,是封建余孽,是一次费劲的苦力活。对于林健而言,是一个筹码,他对抗吴阿姨的筹码。
“不!”郭晓燕几乎是尖叫了一声,把内裤一把夺过。
“怎么啦?”
“有人。”郭晓燕眼露惊恐,突然紧盯林健身后。
林健转头一看,两个人影,齐齐地在身后瞪着自己,不,两人背后还有一个人,都比林健要粗壮。他们手上都拎着酒瓶子,看不清样子,但可以感觉到狼群一样的注视。
“你你你们想干什么?”林健的舌头在发抖。
“太怂了,让我们来。”当头一个高个子喷着酒气,去拉开林健,准备自己扑上去。林健急忙一把挡住,高个子顺手把酒瓶砸在林健脑袋上,林健并没有晕倒,只是头脑一片空白,感觉一条蚯蚓在脑袋上蠕动。另外两个家伙把林健拉到一边。高个子扑在郭晓燕身上,有如一头大象碾压下去,郭晓燕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高个子叫了另一个过来帮忙,捂住郭晓燕的嘴巴,让她发不出声。林健挣扎着要过去,那人用破开的酒瓶对准他的眼睛,叫道:“再动,我扎死你!”林健动了动,发觉手脚已经无力,脑袋一片空白,只好跪了下来,头磕在地上,哭道:“三位大哥,你放了我们吧。”
三个人发出肆意的笑声。
桥下是一个狂欢的地狱……
南门桥下轮奸事件,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在当年是坊间最热的谈资。当地网络还不发达,但是老百姓的口耳相传已经够厉害了,连城郊都有人骑着自行车,去看看桥下石板凳上的血迹。小城市就有这般妙处,连警方的口录细节,也能流出来。谈资的要点是:这个男朋友简直不是人,女朋友被人轮奸了,还不去以死相拼,还他妈向凶手哀求,这还是人吗?
最重要的是寻找凶手,但是得到的嫌疑人的信息太少了,只知道三人作案,外地口音,身强体壮,以及体液。其他的一切,都湮没在桥下的静谧和黑暗之中。
郭晓燕在医院里一度想死,但被吴阿姨牢牢看住。这个坚强而世故的女人此刻以一当十,无比强悍地呵护女儿。
林健头上扎着绷带,到病房来看郭晓燕。他完全懵了,不知道如何看待此事,也不知道如何看待自己,更不知道自己与郭晓燕的关系将走向何处。他毕竟只是大学毕业三年的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之前阅历颇少,手无缚鸡之力,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自己最正确的做法是什么。
病床上的郭晓燕一见到他,眼泪止不住哗啦啦地流下来,语不成声。林健酸楚无比,伸出手去,郭晓燕哭道:“走开,我恨你!”
林健的心像被一个大锤砸了一下,身子摇摇欲坠。吴阿姨冷眼看着,撇着嘴,鼻子里呼出一万个鄙夷和痛恨。她肥胖的身子像个实心砣,伸出手稳稳扶住林健,拉着他走出病房,像拉一只不是很听话的驴。在走廊的通风窗口,吴阿姨指着楼下的水泥地,道:“你要么从这里跳下去,要么滚回去,以后不要跟我们晓燕联系,我就当你死了,你这个死人!”
林健看了看窗下,六层楼高,摔死是绰绰有余,并非那么可怕。他抓住窗沿,费劲地往上爬,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三天都没怎么吃饭,主要靠喝水和输液活着,这时如果有一阵稍微强烈的风,就能把他的躯壳从窗户里吹下去。
“帮我拿一把椅子好吗?”林健问道。
如果有一把椅子垫脚,再跨上窗台,随一阵清风飘落下去,这样的死也颇有样子。
吴阿姨伸出滚圆的小胳膊,把林健拎起来,掷向楼梯口道:“滚,还想让我帮你收尸。”
林健像一只鹭鸶被甩过去。众护士看到吴阿姨的这一手,目瞪口呆。
林健是高三三班的班主任,也是三班、四班的语文老师。这一阵子的缺课,完全由邱老师和毛老师代替,邱老师负责三班,毛老师负责四班。邱老师是个大大咧咧的人,说话自顾自的,交流比较困难。有一次跟学生合影的时候,裤裆拉链没拉上,坐在正中间狗窦大开,结果被学生叫作邱裤裆。外号这玩意的变迁是很奇怪的,邱裤裆没叫几天,学生觉得叫秋裤党更顺口。秋裤党是这样一个漫画人物,三班的学生欺负生人,他在黑板上板书的时候,最调皮的学生飞出粉笔打他的头,“扑嗒”一下,秋裤党转身过来,愣愣地看着学生。全班一阵哗啦啦的哄笑。
秋裤党呼出一口气,摇着头,训斥道:“你们班主任为什么没来上课你们知道吗?他的女朋友被人轮奸了,他都活不下去了,你们还这么快乐。你们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去对付凶手,为什么呀!”
全班一片寂静。瞬间,学生明白了,那件沸沸扬扬的强奸案,男主角是班主任。下了课,班上炸了锅,加上市井之间听来的消息,学生议论纷纷。正是好发评论的年龄,痛之恨之怜之悯之都有。要是以此为题做一篇议论文,必然要全体得高分的。
还好有老师们的关照,嘘寒问暖的,趁机打探点细节,林健觉得死了几天又活了过来。像一株树一样活了过来,没有灵魂,没有思想,就呆呆地活着。
他不忍心再让别的老师代课,他像一截木头一样去上课,日子如行尸走肉。可是,世界已经不一样了,学生们看着他,用异样的眼光,还窃窃私语。同事们也一样,当面打了很温暖的招呼,转头又议论。他似乎赤裸着身子,被众目睽睽,但世界之大又无处可躲。有一天他在课堂上抓住一个看小说的学生,对着他发了脾气。那个学生居然愤怒反击,说林健还保护不了自己的女朋友,算什么男人,算什么老师。林健气血攻心,顿时就颓了。校长觉得以林健的情绪,目前很难坚持在岗位上,但是高三的班主任岂能说换就换?急忙商议应对方案。
林健恹恹地走到蕉北市场,在人来人往的市场里像一具游魂行走。虽然不是早市,但来来往往的人还是很多,猪肉摊上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屠夫在面无表情地忙碌着,他是林健的叔叔,叫林福生。早年在乡下当屠夫,后来进城在菜市场弄了个位置,日子倒是过得安稳。
一个大妈拿着一塑料袋骨头过来,扔在案板上,叫道:“我买了两斤骨头,拿公平秤上一称,却是两斤二两,你不能这样没诚信呀。”
林福生懵了,过了数秒才回过神,道:“是呀,我是多给你二两碎骨头,你不要我可以拿出来,但不要说我没诚信呀。”
大妈眼珠子一转,脑子里还在各种算计。
林健像一棵树移了过来,掏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给林福生,萎靡道:“叔,帮我把这些钱交给我爹。”
林福生忙着和大妈纠缠,看也没看林健一眼,把信封收了,放在口袋里。林健像个游魂一样慢慢地离开,他也不觉察。
“哦,对对对,你是多给了我。但是——” 大妈眼珠子转了几转后,似乎想明白了,转移话题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呀?”
“我侄儿。”
“你看看,你侄儿都跟一个死人似的,你一点也不关心,你的眼里整天都是猪,这不好。”大妈摁住袋口,把林福生教训了一顿,拎着袋子走了。
想清楚了自己的归宿,林健突然感觉饿起来。他路过一家面馆,点了一份最爱吃的炒油面。从学生时代到现在,他对这种圆滚滚的面条情有独钟。面馆里人多,周末三都澳海军基地的水兵们三三两两进城逛街喝酒,操着各地口音,一派火热的人间烟火。面馆生意也比平时好了许多。林健等着面条,一边看着这些南腔北调的人,若有所思。后来一碗面条干下去以后,他就义无反顾地往宿舍走了。
直到收摊的时候,林福生才觉得裤兜鼓囊囊硌得慌,打开信封一看,居然有一万三千多元,可想而知,那几乎是一个青年教师的全部积蓄了。林福生虽然粗手粗脚,但是该有的心思却也不差。以前林健会寄个几百上千的,托乡下收猪的他转给父亲补贴家用、看病等等,现在一下子拿出一万三,也没说是什么钱。他给林健打了手机,手机已经关机。林福生把杀猪刀在砧板上抹干净,收起来,把围裙解了下来。想起大妈的话,林福生突然觉得一阵心慌。
林福生还没吃饭,赶到学校,在林健的宿舍,他敲了敲门,并无反应。这个宿舍的玻璃有两层,下层是毛玻璃,看不见里面,上层是透明玻璃,还开着。林福生往上一跳,窥见里面的情景,他“哇”地一声大叫起来,像着了火似的。
林健从医院里悠悠醒来时,林福生气坏了,他说:“你读这么多年书,读到粪坑里去了吗?还不如我一个杀猪的。你看我这手,这疤,我一个杀猪的被猪咬成这样,我就要去死吗?”他把林健救活过来,又恨不得把林健骂死。他忘不了房间里血淋淋的一幕,林健无力地躺在床上,左手腕的动脉在汩汩流血,鲜血染红了半个床单。
林健被骂得狗血喷头,垂着泪道:“叔叔,你不知道,这世上已经没有我立锥之地了。”
林福生道:“放你妈文绉绉的狗屁。”
案件直到郭晓燕出院了,也没有进展。住院期间,她的手机一直关着,直到出院后她打开手机,里面有一条林健的短信:“都是我的错,忘记我,好好活下去。”她愣了半天,脑子一片空虚。在家里,郭晓燕一天洗三次澡,外加眼泪再洗几次。吴阿姨觉得整天在家里哭哭啼啼也不行,没事了就想伤心事,还不如让她忙起来。于是做了几天思想工作,让她鼓起勇气去上班。郭晓燕在柜台窗口,有一天一个老大妈排到窗口,朗声道:“闺女,我不是来办事的,我就来看看你,看你气色不错,恢复得可以吧?这么好的女孩被糟蹋真可惜了。那个强奸犯抓到了吗?叫公安一定要抓到哟。还有你应该没怀上吧?要是怀上可就糟心了……”税务大厅的人眼光齐刷刷地扫射过来,郭晓燕“哇”的一声从椅子上摔下来。
郭晓燕被吴阿姨领回家,哭着道:“妈妈,我再也不去上班了。”吴阿姨道:“不去不去,就是皇帝老儿的宝座也不稀罕,不要那个职位了。”
吴阿姨跑到蕉南派出所,问警察小周道:“案子怎么还不破?”小周见吴阿姨又来了,叫道:“线索太少,我们正在努力。再说了,强奸案也不止这么一起呀。”吴阿姨道:“你们要是破不了,那什么,就给我撤案。”小周道:“案子不是说想撤就撤了,立了案,你要给我们时间,万一破了呢?”吴阿姨道:“你们就不想想我女儿吗?案子破不了,又搞得满城风雨,你让她以后怎么过?”小周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吴阿姨说:“你们这些警察呀,抓赌抓嫖都很神气,一到干点正事就歇菜……”小周争辩道:“抓赌抓嫖不归我们管,再说了,我们破的案子也多了去了。”吴阿姨一把打断小周的话:“你别跟我吹牛皮,只要我女儿的案子破不了,你就不要在我面前吹。现在呢,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个呢,一周内给我破案,另一个呢,破不了的话,把我女儿的名字给改了。”小周道:“改名字不归我们管呀,是户籍室。”吴阿姨道:“我才不管你是这个部门那个部门的,都是饭桶一堆。”
吴阿姨没读什么书,但是能量不小,她为女儿制定了复活路线。首先给女儿改名字,把身份证都改了,权衡很久,把姓改成自己的,叫吴燕。改名改姓,相当于重新换个人,这个难度不小。其次,在姓名改后,换个单位。本来税务局真是个好单位。但现在不这么想呢,想换个低调的单位,找了各种关系之后,到文化局的财务处上班,也与专业对口。这两个浴火重生的大招,花了两年多才完成。到了新单位,确实,没有人知道吴燕就是当年那个轮奸案的女主角,至少场面上谁也不知道。
吴燕完全变成一个听话的孩子。这时候她才知道母亲的爱,母亲的强大,她世故但有用,能解决各种问题。她努力忘记过去,努力忘记林健,就连自己的形象,也与过去迥然不同。每一步按照妈妈的部署,浴火重生。她庆幸有个能干的妈妈,她的爱,呵护她的一生。
是的,时间会改变一切,这个城市也慢慢忘记了这么一件事。案子一直没破,吴阿姨警告派出所,别他妈再提案子,不准再破。
不破倒好,破了又要走漏风声,引得满城风雨,旧事重提。这伤口慢慢愈合,结了痂,再把痂揭掉,哪个人能受得了?
随着伤口的愈合,吴阿姨的下一步计划是给她说一门亲事。有几个条件,对象不能是本地人,本地人的话,究根问底,迟早会知道这么一出事。第二,有正当职业的,工作稳定,过简单的、小富即安的生活。而在所谓的门当户对或者男方的前途之类,吴阿姨放宽了条件,但还是有条件的,不能是教师之类的清贫职业。吴阿姨的门路很广,相亲什么的都自己先上,最后选定了江四鸣:一表人才,外地人,职位优渥,在本地关系简单。
婚礼的标准是,简单但不失场面,特别是女方请来的人都有讲究,那些知根知底的,好嚼舌头的,都被吴阿姨以各种方式婉拒在婚礼之外。从改名、换工作,吴燕重新上班,三年过去,再到吴燕抹去心上的伤疤,再次考虑婚姻,已是六年的时间。这婚礼上要是一招不慎,岂不是六年的心血付之东流?
婚礼相当完美,没有表露出丝毫过往痕迹。而且从吴燕的表现来看,她的伤口完全复合,沉浸在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之中,脸上的喜悦与期待,是这六年来从未有过的。她脸上的笑容就像新生儿一样纯净和喜悦。是的,步入婚姻殿堂是每一个女孩的梦想,一个神圣的时刻,特别是对于吴燕这种浴火重生、受到中规中矩的家教的女孩来说。吴阿姨虽然在整个婚礼过程中忙得不亦乐乎,但最用心的却是观察吴燕的表情。母亲对于女儿的保护,没有任何一个人堪比,是全方面的无死角的。谁叫女人心通女人心?吴阿姨觉得自己六年的呵护,在今天获得了丰收。
由于男方是外地的,这次婚礼来的人并不多,父母、兄弟等很亲近的亲友团,加上男方几个同事和战友。婚礼结束,照理是闹闹洞房。北方习俗的闹洞房花样奇多,但现在身在南方,就意思两三个节目,新娘子虽然不乐意,但嘉宾们达成一致意见。闹洞房的第二项是热情冰块,几个家伙将准备好的碎冰块放入新郎的怀中,众人一起将一对新人拥抱起来,让新郎冷得上蹿下跳,以免圆房时过于热情。江四鸣抱着新娘,衣服里的冰块在众人的推搡下落到身体各处,有几块掉到裤裆里,极为难受,又身不由己。情急之下,叫道:“老二,过来帮我一把。”战友周亮过来打圆场,叫道:“行了行了,冻坏了就不能圆房。”
吴燕被挟持在人群中,听见江四鸣雄浑有力的声音,突然间浑身一激灵,抽筋了一样,两眼翻白,口吐白沫。众人被周亮打散,才晓得新娘已经昏迷过去。周亮叫道:“怎么啦,怎么啦,是不是冻坏了?”江四鸣连拍吴燕的脸,一点动静都没有,急忙叫道:“赶紧叫救护车。”
吴阿姨大功告成,心里一笃定,正想歇一晌,冷不丁电话来,说吴燕昏迷了。她心里咯噔一声,差点跳出来,那种潜伏着的担心鱼跃而出:妈呀,又哪个环节出问题了?
林健收到吴燕的短信,恍如隔世。他已经六年没有联系她了,从脑子里屏蔽这个女人。他努力让自己得了失忆症。
现在收到这个短信,他的手在颤抖,眼睛都花了。短信里,吴燕想见他,让他找个隐秘的地方。这世上哪有什么隐秘的地方?独居的林健觉得自己的家最隐秘。
林健租住在建委老宿舍,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楼,外墙灰都残破不堪了,里面是两小居,陈旧洁净,客厅阳台早上可以晒太阳,颇为温馨,一个人住起来绰绰有余。这样的半新不旧的房子,会有很多过往的痕迹,自带一种情怀。
听见敲门声,林健从卫生间出来,刚刚洗完澡,湿漉漉的头发还来不及擦干净。吴燕说要见面,立即见面,时间太紧了。
林健打开门,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林燕。恋爱时候的一头长发换成及肩短发,清秀白皙犹在,发上的淡淡清香也一如既往,将要说话时嘴角的酒涡更是一成不变,那酒涡像闪电击中了林健内心的某个部位,喘不过气来。其实,总体而言,林燕的变化不大,还是像那个单纯的恋爱女生。
“怎么现在洗澡呢?”吴燕进来时躲闪着林健的眼神,装作漫不经心地笑,好像他们并没有失联六年,只是几天前刚刚见过。
“身上都是猪肉味,去不掉,洗洗会好点。”林健穿着宽松的运动衣服,一边擦半干的头发,一边道,“这边坐。”
客厅阳台上有一个小小的茶台,茶具一应俱全,想来林健常在此自斟自饮。
“还好吗?”吴燕坐了下来。
“就那样,一个人数着日子过。”林健坐下来,斟茶。
“说说嘛。”吴燕故作轻松。
“没啥可说,跟着我叔叔去乡下收猪,学杀猪,能干粗活是一种进步,只不过不长进,学了六年,猪还是不敢杀,百无一用。但是整天杀猪卖猪,身上都是猪肉腥味,这一点不好,每天要喝茶来抵抗腥味,这方面岩茶最好。”
“怎么想到去杀猪?”
“我叔叔说埋头书里,是个废物,跟着他杀猪,换一种活法,也挺好的,忙起来把过去的事儿全忘了。”
“怎么长了一圈胡子?”吴燕不满地问道。
林健现在长上一圈络腮胡子,不细看的话,简直面目全非,走在街上,过去的熟人绝对认不得。对林燕来说,她一眼就认得,眉宇之间或许太熟了,但络腮胡子显然让她有不悦的视觉效果。
“买了一种药,在腮帮涂一圈,就长胡子了——好像自己就进了树林,别人看不见了。”
林健自杀被救过来后,就辞职了。一是他也不想连累学校,二是可以与过去的生活决绝,与以往相识的人,包括学生和老师一刀两断。在杀猪圈里,没有人知道林健曾经有那么孬的过去。
吴燕一瞬间伤感起来。
“把我彻底忘了吗?”吴燕问道。
“一直在忘记,但是你的消息还是会入耳,比如最近结婚了什么的,这个城市太小了。”林健喝了口浓茶,道,“手机号码一直没改,是因为想,万一你哪天有什么事要联系我呢。”
吴燕眼里泛出泪水,那泪水一直在积蓄着,她终于忍不住,猛地抱住林健,从呜咽到忍不住涕泪交流。
“怎么啦?”林健抱住她,拍抚胸背,这是以前恋爱时出现过的场景。
“我……我又完蛋了。”吴燕语不成声。
吴燕胸口起伏,良久,情绪次第释放,哭声转泣,能够平息说话,道:“结婚那天晚上,闹洞房的时候,我老公他说:‘老二,过来帮我一把。’我脑袋就炸开了,多么熟悉的口气,多么可怕的回忆,六年前在桥下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种口气,‘老二,过来帮我一把。’然后那个杀千刀的就过来捂住我的嘴。你记得吗?”
林健突然悲恸,紧抱住林燕,发出豹子一样的呜咽:“呜——你的命怎么这么苦。”
两人紧紧拥抱,六年的压抑在此刻喷薄而出,泪水清洗着过去与未来。悲伤是泥石流,将两人淹没并就此凝固。温馨的客厅,窗户对面晾着一竿子婴儿的衣服尿布,随风摇摆。
“我该怎么办?”林燕问道。
“让我去宰了他,好吗?”
“不。”
“你舍不得?”
“我舍不得现在的平静,这么多年,我好不容易让生活平静下来,我的心儿实在受不了——你不是连猪都不敢杀吗!”
林健高亢的情绪瞬间颓了下来。
“我不敢杀猪,但是敢杀那个人。”林健狠狠道。
“不,我会死掉的。”
这么多年,吴燕像走在高高的钢丝上,期望平稳地走到生活的对岸。是的,但凡现在有一点儿风声鹤唳,都能让她从高空摔下来。
“告诉你妈妈?”林健没有办法,要不然交给吴阿姨,她的能耐大得很。
“这门亲事是她千挑万选的,她会疯掉的。”吴燕道,“再说了,她随便怎么做,我都免不了悲惨的命运。”
“报警呢?这三个家伙好歹得受到惩罚?”
“我想过了,除非我先死,否则我再受不了折腾。”
“多少次我在梦里都找到凶手了,我要砍死他,我不足惜,可是现在你这也不让,那也不让,你想和强奸自己的人一起生活下去?”
“你别说了!”吴燕泣道,“我现在只想有个人爱我,有个人能让我依靠。”
林健捧着吴燕的脸庞,看着她的眼睛,确实,这个女人现在最需要的是爱。这个自己想忘记但忘不掉的女人,并没有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她还是自己的。更关键的是,这个世界上,现在只有自己与之相依为命。
他们互相抚摩对方的肌肤,以此取暖。他们让热情燃起,忘记世间的一切,最后他们用性交,进入彼此的身体,把能量传递给对方。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性交,一次极为荒凉的秋收。
房间里,两具身体在扭曲着,多年的压抑写在凹凸的肌肉中。而后,夕阳照着两个苍白的身体,疲倦不动,如两具行尸走肉。
“你就想这样下去?”
“平静比什么都重要,即便只是一种假象。”
林健攥着拳头,哀叹了一声。
当他们悄悄分别的时候,林健道:“忘记告诉你,我现在改了名字,叫刘德寿,跟的是我妈的姓。”
“我也是,我叫吴燕。”
刘德寿轻轻打开门,走道里并无声息,他示意吴燕下去。吴燕蹑手蹑脚地走到下一楼层,才迈开正常的步伐。
吴阿姨虽然临危不乱,但是碰到吴燕突然昏迷这种事,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不知问题出在哪里。她亲自上阵护理,不让旁人接近,生怕有哪怕一点儿的闪失。一个人,要捂住一个秘密,就如保护一个胎儿一样,从羊水到子宫,到身体,到行动,保护层必须是层层相加,不可缺漏。吴燕醒来后,吴阿姨一个人在身边,赶紧问怎么回事,她太害怕吴燕的昏迷与轮奸案有关。
吴燕见了妈妈,紧紧抱住,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一个劲儿地伤心,就是不言语。吴阿姨心里也“扑通扑通”跳,叫道:“女儿,啥事说出来,妈妈都给你担着,就是死,妈妈也要先替你死。乖女儿,你说。”
吴燕泪崩,道:“妈,我不适合结婚。”
“说什么话,妈妈给你精挑细选的婚事,即便是过了门,妈妈也要替你担着,有什么委屈,尽管说。”
“我身体太差,不适合结婚。”
“别怕,妈妈给你养着,养得结结实实的,等生了孩子,体质就会变好。你是受了什么刺激,就昏迷过去?”
“没什么,就是太累,闹洞房闹的。”
吴阿姨舒了一口气,朗声道:“我就说了,那些个北方人,什么坏习惯,过场一下就行了,还非得想变态的点子折磨新郎新娘。要是下次再结婚,绝不让他们再闹……啊呸,我都气糊涂了,说什么狗屁话呢……”
医生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大致归结为血压、情绪上的原因。
出院后,吴阿姨交代江四鸣:第一,吴燕身子骨弱,不能惹她生气,什么事都要让着点儿。第二,要注意加强营养。第三,早点生出个娃儿,把吴燕的身子彻底改造一番。
江四鸣虽然是大男子,却被吴阿姨的气势镇住,唯唯诺诺。
吴阿姨隔两天就过来看一次。嫁出去一个女儿,就像放出去学飞的小鸟一样,一百个不放心呀。
“为了你呀,妈妈的心也变成了气球,一有点动静,就觉得要被捅破,不知道是年老了,还是操心太多,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你要是能安安生生地过日子,我就能多活几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看我也就差不多了。”吴阿姨爬上吴燕家的六楼,喘着气儿抚着胸口跟吴燕推心置腹地说。吴燕真切地看到妈妈的皱纹多了不少,一种衰老的东西紧紧拥抱着她,自己心中也是酸酸的。
林福生和刘德寿叔侄凌晨四点就到增坂村收猪。他们的猪肉摊尽量收家养的猪,肉质好,与纯饲料猪相比就如矿泉水与自来水的区别,因此在顾客眼里也小有名气。猪被捆好,抬在架上,歇斯底里地叫着,被众人齐齐摁住不动。林福生举起刀就要插入,刘德寿叫了一声:“叔叔,我来。”林福生觉得奇怪,平常叫他来,他都说下一次,没完没了地下一次。林福生把尖刀递过来,刘德寿接过刀,看准喉管位置,眼睛一闭,一个刺杀,嚎叫戛然而止。黏稠的血汩汩流出,把他的手都淹没了。
“就是嘛,连猪都不敢杀,还做什么男人。”林福生赞许道。
黄昏的时候,猪肉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骨头碎肉。林福生躺在躺椅上,在猪肉味中酣然入睡,刘德寿则看摊位。突然刘德寿眼前一亮,吴燕拎着包走了过来,穿着收腰的黑色连衣裙,走在菜市场特别引人注目。吴燕低着头,走到他的摊位上。
“要点什么?”刘德寿问道。
“随便。”吴燕抬起头。刘德寿看见她眼神颇为忧郁,似乎有话要说。
“弄点骨头,炖海带可香了。”刘德寿把几块骨头拾掇起来,称了一下,看了一眼身边的叔叔,他正酣睡。
他把装骨头的袋子递给吴燕,吴燕在一瞬间却感到恶心,叫了声:“太脏了。”掩着鼻子掉头就走。
十五分钟后,他们俩出现在刘德寿的宿舍。两人不约而同道:“太脏了,我得先洗洗。”说完都愣住了。
“你跟他行房了?”刘德寿问道。
“我有什么办法,我跟他住在一起。”
“他妈的,这还是强奸呀。”刘德寿抱着吴燕大哭,把她抱入卫生间。他拼命用水冲她,想把她里外都洗得干干净净。
“你想这样过下去吗?”刘德寿问道。
“不。”
“让我杀了他,好吗?我今天杀了一只猪,我也可以杀人的。”
“除非我死了,我和我妈都死了,你才可以这么干。”
“你就忍心继续被强奸,活在假象之中?”
“我不知道,我本来就活在阴影中这么多年。现在我只想要你爱我,狠狠地爱我。”
刘德寿突然长啸一声。多年来,他都梦见找到了凶手,他可以去拼命。自己的这条命,那个叫林健的人,已经死了,剩下的是一副报仇的躯壳。谁能想到,挡住报仇去路的人,居然是自己最爱的人。
在伤口渐渐平复的几年,吴燕和妈妈每天都在祈祷,千万不要破了这个案子,就让它石沉大海,获得一个平静而屈辱的未来。苟活一世,夫复何求。
他们在床上,静静地抱着,只想两个人变成一个人。
“忘记整个世界,就剩下你和我,就像我们刚刚在校园认识的时候,在花园椅子上手拉手一样。”吴燕喃喃道。
刘德寿用吴燕的手遮住自己的眼睛,长长地吻她。
他们俩就这样躺着,直到天黑了分手。外面街道灯光乍起,杨柳拂水,情侣凭湖而坐。那都不属于他们的风景。他们拥有的只有一个暗黑的角落,相依相偎,永远如此。
为了避免和江四鸣生孩子,吴燕选择了安全的日子行房。每次的行房之后,她必定要和刘德寿哭诉一次,似乎身上的耻辱才会被抹平。
一直怀不上,吴阿姨很着急。她觉得结完婚、生完孩子,一切才是真实的落定。江四鸣也着急,自己身体棒棒的,怎么就不行了呢?吴阿姨催促去医院检查,江四鸣倒是配合,查了,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吴燕拖拖拉拉,说:“要是生不出来,就是不会生了,有什么好查的。”吴阿姨叫道:“你这孩子,多少人怀不上呀,查出问题吃个药就好了。”
禁不住吴阿姨的劝,吴燕只好去检查,身体完好。吴阿姨把检查报告扔给江四鸣,道:“你看看,吴燕是没有问题的,你是不是再去好的医院检查一遍?”江四鸣皱着眉头:“这个跟好不好的医院没关系吧。”
吴燕不胜其烦,道:“许是你坏事干多了,没有孩子的命。”
“你这孩子,说什么话呢。”吴阿姨转头看看江四鸣,一脸恼怒但也无可奈何,道,“如果两人都没问题,那就只能求观音菩萨了。”
吴燕趁机道:“如果你嫌我不能生孩子,我们可以离婚,你再找一个。”
江四鸣是很珍惜吴燕的,温婉、优雅,话不多,虽然体质差了点,但并无大碍。他更珍惜家庭,有一个男人的担当。虽然传宗接代的观念也很强,但不至于会因此离婚,道:“你不生就不生,将来抱养一个也是可以的。”
吴燕突然爆发了,道:“你敢抱养一个我就扔出去。”
江四鸣道:“好了好了,说说而已。”
吴阿姨道:“你们别吵了。四鸣,你过来,我跟你商量一下。”
吴燕每天,或者最多隔一两天,都从刘德寿的猪肉摊前走过,或者是上班时间,或者是下班时间。或者默默地互相注视,或者人不多的时候,说几句话,捎带一点猪肉。这种短暂的相见给予她力量,使她一天的工作中内心充实。刘德寿同样如此,若有一两天没有见到她,心中便惴惴不安,心里发虚得很。
他们宛如在森林深处的两棵植物,一天只享受一缕短短的阳光。在人来人往的菜市场,谁也不知道每天交换的这闪电一样的爱。
刘德寿也从叔叔那里独立出来,花了大价钱在东湖市场转手了一家肉摊,独立经营。
这一天,吴燕下班经过东湖市场,刘德寿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光,那温柔注入吴燕的体内。刘德寿招了招手,切了一块里脊,看看边上没有外人,道:“我们被人盯上了。”吴燕心里咯噔一下,道:“那,怎么办?”刘德寿道:“我想好了,搬家,你这几天不要过来。”
楼上的方大妈每天都要下来遛狗,在小区柳树下她的贵宾犬正在拉屎,她闲着没事把要回家的刘德寿叫住:“经常到你家的那个女人是谁呀,是你对象吧?”
刘德寿慌了,道:“没,没有。”
方大妈笑道:“不承认?不会是不正经女人吧?”
刘德寿慌忙道:“哎,可能是亲戚,你看错了。”
方大妈咬牙切齿道:“来了一遍又一遍,还说是亲戚,小刘,你可要担心,现在骗钱的女人很多呀。”
刘德寿落荒而逃。如果方大妈知道,那宿舍周围的人肯定全知道,这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家搬到东湖市场对面的锦绣家园,逃脱了方大妈的围追堵截。
爱与怕,如鬼火一样幽幽摇曳,他们继续寻找自己隐秘的爱的场所,用不孕对抗着吴阿姨和江四鸣,似乎完全忘记了多年前的那起轮奸案,也忘记了曾经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孙兴旺的早晨从中午开始,起床打开窗帘,窗外日上三竿,亮光有点刺眼。他在卫生间里洗了一把脸,正想着出门该干点什么,突然听到外面有一声类似于蹑手蹑脚的脚步,想隐藏而又藏不住的高跟鞋声。孙兴旺有小偷小摸的习性,对诸如此类的声音十分敏感。他把眼睛附在防盗门的猫眼上,看见一个身着黑裙的窈窕女人一闪身,进了对门的房间。门轻轻被掩住。
孙兴旺嘿嘿地笑了。
孙兴旺本来想去麻将馆里转悠一下,但是改变了主意。他就在小区门口吃了一碗拌面,然后静静地坐在花坛玫瑰丛边上。这个小城市中的懒汉和寄生虫,一直对各种歪门邪道很上手。
一个小时后,黑裙女子出来了,拎着挎包,若无其事地出门。孙兴旺跟了上去。
孙兴旺不论在麻将馆还是赌场,都是输家。也是老赌徒了,为何老输?后来他想通了,有些人是赢了钱后回家,他都是输光钱后回家。有了经验,后来他赢了几把,口袋结实了,便回家。无奈口袋里有钱,居然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像有一万只虫子在爬,难受得很,这样失眠下去是要疯掉的,他爬了起来,又奔向赌馆,直到囊中空空,再回到家,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他必须生其他的财路,来维持生活、过赌瘾。
对门这个卖肉的,叫刘德寿,孙兴旺对他一向没什么好感。加上对方性格木讷,见了面也不打招呼,觉得对方是个不识抬举的家伙,难怪只配卖肉。但没有想到这小子还藏着一手。从经验判断,女的来路不正,必然有秘密。
时机成熟,当然他也不管时机成熟不成熟,他觉得可以来钱的机会到了。有一天,他在破旧的花坛边上,看见刘德寿收工回家,还一身油腻呢。
“嘿,过来下。”孙兴旺叫道,扔了一根烟给刘德寿。
刘德寿没有接过烟,又把烟还给他,道:“我不抽烟,啥事呢?”
刘德寿不想跟周围的人有任何瓜葛。
“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借点钱。”孙兴旺开门见山。
“不合适吧?我们又不认识。”刘德寿惊异道。
“你不怎么认识我,我可认识你,经常偷偷溜到你家那女的,我还知道她在哪上班。”孙兴旺装作漫不经心,眯眼偷偷地查看刘德寿。
刘德寿脸色瞬间僵硬了。每到一处,他已经十分小心了,但依然防不胜防。当然,他也知道,那一点幽暗的爱情之火在世上并无藏身之地,总有被人发现的时候,但没有想到握住火把的,是一个刺头。
停了十秒之后,刘德寿问道:“你想怎么样?”
“我这人很耿直,没有什么歪心思,就是想跟你借点钱。”孙兴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
“多少?”
“不多,两万吧。”
“真没有,你爱咋咋的。”
刘德寿说着便要离开。他脑子里急速运转,同时也在观察着孙兴旺的表现。
“你有多少嘛?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孙兴旺大咧咧道。
“我口袋里只有一千,要的话你拿走,以后不准再提这件事。”
“哎哟,我是个心软的人,总是为别人着想,好吧好吧,就依你。”孙兴旺伸出手来,他急于变现,其实根本不在乎数目。
刘德寿掏了一千块给他,暗暗警告:“如果你敢再出什么花招,你要明白我是干什么的。”
“你不是卖肉的吗?”
“我是杀猪的,不是猪也能杀。”
孙兴旺沾了点口水数着钞票,一边得意地笑了笑。
刘德寿决定再次搬家。搬到哪里呢?好像搬到哪里都不安全。这个城市太小,来来往往不是熟的就是半生不熟的。后来在东桥租了一套房间,那个小区是新区,入住率不高,甚至可以说是荒凉。荒凉是最好的了。
孙兴旺再次见到刘德寿,是在刘德寿从市场回家的时候。在一个巷子里,孙兴旺幽灵似的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刘德寿吓了一跳。
“兄弟,上次我跟你说的是两万,你只拿了一千,我没算错的话,还剩一万九千,是吧?我没念过书,算得不是很准。”孙兴旺热情地比画道。
这种结局刘德寿不是没有想过。
“这么算,不合适吧?”
“怎么算都行,总数得这个数。”孙兴旺把身子斜靠在墙上,用牙签剔牙。
“你知道,我一个卖肉的,混个日子,哪能一出手就几万。”
“嗨,这年头,猪肉的价格噌噌噌往上蹿,还能少了你的赚头?怎么说你也是个老板,你就别跟我装穷。”
“我这全身上下,有多少钱你就拿多少钱,一刀两断好不?”
“今儿可不能算这糊涂账了。我是个讲理的人,也不要求你一时半会儿兑现,你说个时间,把总账给兑了,我也再不找你,行不?”
刘德寿吸了一口气,似乎被孙兴旺整得没有办法了,寻思了片刻道:“行,给我几天时间,我凑了钱咱们再聊好不?”
“你得有点准信呀,不能说几天,是吧?几天你都跑到外星球去了,我怎么找你呀?那交通工具我也没有呀。不过呢,总归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跟你来往那个女的,我不但知道她的工作单位,还知道她老公的工作单位,你说你,干的什么好事,怎不叫我拔刀相助,见义勇为?”
“那就明天中午吧,我亲自送钱到你家,到时候咱们签个协议。这事你要是走漏一点风声,咱们就算黄了。”
“没问题,守信用我数第一,不信你问问赌场上的人。”
次日,刘德寿中午收工后,回家换了衣服,戴了一顶鸭舌帽,背了一个包,径直到孙兴旺家。孙兴旺倒也守时,早在家迎候。刘德寿进了屋,环顾四处,道:“没别的人知道吧?”孙兴旺道:“你放心,我孤家寡人的,跟谁说呀?钱带了吧?”
刘德寿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扔给孙兴旺道:“你数一数。”
孙兴旺急不可耐打开信封。刘德寿从包里取出剔骨刀,从后背部插入孙兴旺左胸,那动作跟刺入猪的喉咙一样干净有力。孙兴旺短哼一声就倒下了。刘德寿拍了拍他的脸,问道:“死干净了吗?”
孙兴旺还在翻白眼,刘德寿静静地在他身边看着,道:“可以慢慢死,你这种人要死干净了我才放心。”
一分钟后,刘德寿把现场收拾妥当,从猫眼往外看了看,戴上手套,开门出去。整座楼静悄悄的。
刘德寿走到街上,虽然恐惧,但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却从身体内部涌起。如果说之前活得像个行尸走肉,那现在他有复活的感觉。
“我杀人了。”再一次面对吴燕的时候,刘德寿说道,“现在我决定把那三个家伙也干掉,不管你同意不同意。”
吴燕浑身颤抖,她被刘德寿的气势给镇住了。
“怎么啦,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会这样,你想把我们全毁了吗?”吴燕颤声道。
“不能这么说,我只是要去做我该做的事。”刘德寿道,“难道你忘记了,我们在桥底下受过那样的屈辱,又大白天下,连我的学生都看我不起?我浑浑噩噩地活着,不就是找机会洗刷耻辱吗?我原来以为我没有这种能力,我是个懦夫,只能当个受气包。你不知道,当我把那个混账杀死,我没有一点害怕,只是感觉自己在复活,我找回真正的自己,能复仇的自己。你不同意我像个男人一样活着或者死去?”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害怕波澜,你喜欢平静。我会关照你的想法,悄悄地干掉他们,你的生活一如既往。”
“你杀得了他们吗?”
“这么多年来,其实我没有一天不在想这个事。调查他们的行踪,躲过哪里的探头,我脑子里已经杀死他们很多遍了。孙兴旺案件全城已经喧哗了,现在我在跟警察比速度。”
“我舍不得你。”
“我已经很知足了。”刘德寿抚摩着吴燕的秀发,贪婪地呼吸芳香。
……
复仇之前,他们去了一次附近的大京沙滩。由于此地离县城并不远,来往的游客大多是本地人,他们并不敢装做相识的样子。两人只是在沙滩上的石头上坐着遥遥相对,幻想着他们相约在此结婚的场面——这个他们一生的愿望,只能靠着想象力实现。两只海鸥在海面上掠过,逍遥相伴。有一瞬间,刘德寿觉得那两只海鸥,就是他们自己。
刘德寿知道,自己必须为复仇付出代价。刘德寿看着吴燕,吴燕呆呆地看着沙滩,眼睛湿润,刘德寿心一软,眼泪差点蹦出来。
朱志红死了……
接着,周亮死了……
连环杀人案震惊全城,气氛更加肃杀,街上的警察也多了起来,刘德寿知道,时间更紧迫,下手也会更困难。
但是一天也没落下卖猪肉,只有在这里,他才能与吴燕每天见上一面。这是他们的仪式,也是节日时刻。
今天他们眼神交汇的时候,都有一种肃杀。连环杀人案在城中掀起的波澜,警察的步步紧逼,风雨欲来,都融会在一瞥之间。
刘德寿称了一把骨头,把袋子交给吴燕时,顺势抓住了吴燕的手指,指尖传递了互相那份危险与关心。
“我要到你那里一趟。”吴燕悄声道。
“不,危险。”刘德寿止住她。在杀人期间,他保持着独来独往,更是断绝了和吴燕的幽会。
“我感觉警察快到摸到你这儿了。”
“我也有同感,这次要杀的人太多,战线太长,所以,你一定要远离,撇清关系。”
在外人看来,他们好像在讨价还价。
“听我说,我要去一次,就当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刘德寿静静地看着吴燕,她的眼里有一种决绝,从未有过的。
“那小心点儿。”
“警察在盯我,我有办法。”吴燕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吴燕从菜市场直接去妈妈家里。吴阿姨这些年越来越有衰老的感觉,对于生活已经没有那么强悍。她拉着江四鸣到处拜观音、许愿,冥冥之中,她也感觉到命运有些无奈的因素,是人力不可违抗的。她开始吃素,初一、十五烧香,春季放生,节日拜佛,活得没有以前那么自信了。她去问佛,江四鸣家上辈有没有没还过的愿。江四鸣得知情况,劝道,妈,还是我自己去问吧。江四鸣去问佛,佛曰,你自有业障,给你想个法子消罪吧。住持让他捐献石佛。吴阿姨觉得胡说八道,捐几桶油还说得过去,捐石佛,要消多大的罪呀,又不是大老板。江四鸣倒是心诚,劝道,这事我跟兄弟们几个合计合计就成了,心诚则灵。
吴阿姨让吴燕吃了饭,又做了一碗药膳鸽子蛋,放在保温瓶里,让吴燕捎回去给江四鸣吃,大抵是养肾之类的老偏方。吴燕力拒,吴阿姨说:“都做了,你就带走,留着难道给你爸吃吗?”吴燕道:“让我爸吃也挺好呀。”吴阿姨说:“你爸吃了有啥用,到广场去招蜂惹蝶?”吴燕无奈,只好拎着。吴燕下了楼,从小区后门走。这个小区有两个门,前门靠街,后门是一个小铁门,通过妇幼保健院,到八一路去了。吴燕在八一路叫了一辆出租车,到达刘德寿住处。
吴燕闪入门中,刘德寿立马从窗户向外眺望,并没有可疑的人马车辆,方才落定。吴燕打开保温瓶,叫道:“你先吃了这些。”刘德寿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吴燕喘气儿道:“你别说了,快吃,我洗个澡。”
吴燕洗完澡,用浴巾揉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说道:“让我看看你的刀。”刘德寿从背包里掏出剔骨刀,刀刃亮白,刀刃与刀把有包浆,是一把陈年利器。吴燕接过去,在刀身上亲了一口,问道:“都是用它杀的?”
刘德寿点了点头。
吴燕道:“你还是决定杀了江四鸣?”
“不是决定,是一定。你觉得有问题吗?”
“如果你中止杀江四鸣的计划,警察有可能找不到线索,就像当年的案件一样,成为悬案;如果你杀江四鸣,你可能脱不了身,现在他们盯江四鸣挺紧的。”
“我也有预感,很难全身而退,但现在我根本不考虑这些问题。你不想我杀了他吗?”
“以前我恨不得亲手剁了他,可是生活了这么多年,唉……”
“所以要快刀斩乱麻。”
“这一刀下去恐怕不止一条命了。”
吴燕从背后抱住刘德寿,把头抵在他的脖子上。刘德寿转身把她抱住,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吴燕眼角湿了,道:“我迟早会失去你的,可是我们总得留一点什么吧。”
刘德寿深深地吻着吴燕,进入了最后的疯狂状态。
吴燕的预感是对的,这确实是最后一场灵与肉的搏杀,之后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了。
刘德寿被捉拿归案后,举城庆祝,市长亲自到局里慰问、嘉奖。这座城市从惶恐中回到了安宁。
李安全并不想让欢乐的气氛打破自己的思路。他觉得这层迷案层层包裹,但捅破这包裹的钥匙应该在吴燕身上。
江四鸣出院后,左胸留了一道伤疤,化之不去,大概是吃了什么发物吧。江四鸣脱去衣服,露出蚯蚓似的伤疤,吴燕总是惊叫起来,叫他赶紧把衣裳穿上。
江四鸣颇有些不满,叹道:“唉,我都经历一场生死了,你也不表示关心下,天生的冷美人。”
吴燕突然道:“可人家为啥要杀你,就为了那么点口角?”
江四鸣不悦道:“那就是个精神病,社会的祸害——那种底层的人,把生活的压抑发泄在无辜的人身上,社会新闻上都是呀。”
吴燕道:“你也不好好反省自己,对人的态度怎么样。”
江四鸣道:“我反省什么呀,我命都快没了,还要跟他赔罪吗!他妈的,执行枪决的时候我一定要去现场亲自观看。”
江四鸣很少这么歇斯底里的样子。吴燕看着他,突然一阵恶心,“呃”的一声,急忙跑向卫生间,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江四鸣在门口探头问道:“是不是有了?”
吴燕忍着恶心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有啥呀,人家胃不舒服。”
江四鸣道:“那可不一定呀,说不准是观音菩萨显灵了。”
吴燕不屑道:“你一个国企干部,也信神信鬼的,不怕人笑话。”
“只要有孩子,谁笑话我都不在乎。”
“疯了你——我得去看看胃。”
吴燕去看守所的时候,正是黄昏,夕阳像个巨大的蛋悬挂在山头,给城市抹上一层黄黄的暖色。看守所的高楼,也有了温馨之意。吴燕表明自己是受害者家属,想见一下嫌疑人,干警觉得这个理由不是很成立。吴燕给所长打了个电话,干警就同意了。
刘德寿一脸憔悴,却也坦然,见了吴燕,眼里流露惊喜,随之一闪而逝,黯淡下来。他戴着手铐脚镣出来,步伐却很淡定。两人见面照样没有说话,用眼神交流,就像在猪肉摊前一样。对他们而言,眼神比语言更直接,也更深入。
“我有了。”吴燕指着自己的肚子,悄声道。
“我的?”
“当然,不会有别人的。”
刘德寿愣住了,良久,他被这道又喜又悲的消息定在那里。一个临死的人,他的内心掀起怎样的波澜?有生命延续,亦有大仇未报的悲哀。
“打掉吧。”刘德寿黯然道。
“为什么?”
“我不想仇人养着他。”
吴燕的眼里溢满泪水。如果不是干警站在两米之外,她的眼泪早就喷出来了。她摇着牙道:“不要,这是最后的念想。”
“不,求求你。”刘德寿道,“不要让我再做一个屈辱的鬼。”
吴燕含着泪一直点头,也许她不点头,刘德寿将死不瞑目。
“跟我叔叔捎个话,不要申诉了,让我早点儿死——我等死等了好多年了。”这是临别时刘德寿最后的话。
吴燕走后,李安全进来了,他一直没有放弃对吴燕的观察。李安全出示了证件,然后询问干警,吴燕是以什么名义来探监的。干警说:“她是受害人的家属,想问清楚为什么凶手要杀受害人。”
“他们说什么你听清楚了吗?”
“没听清楚。”
“为什么不听清楚?”
“那女的是所长的朋友,我们比较信任。”
李安全调取了录像,他们两人的声音很小,确实听不清楚,不过他们的表情与动作,绝对不像是仇人相见的质问。他带着满腹疑问离开。
李安全的单兵作战明显激怒了周幸福。他觉得李安全资质不错,但性格古怪,如果不好好调教,是不会成为一个好警察的。
“你要有组织纪律性。”周幸福道,“组织上认为一个案子已经结案了,你再横生枝节,还有没有一点纪律?”
“案子是破了,但是我觉得没有完全破案,案中有案。”
“我看你是看小说看太多了,里面都是塑造你这种不服从纪律的人——你要这样,我只好把你请出警队了。”
周幸福知道李安全爱看书,特别是罪案小说,那些小说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忽略正面形象的塑造,破案的手段也是作者天马行空,离现实的案件十万八千里。
周幸福正在想驯服李安全的时候,一个震惊的消息猝不及防传来,打破两人的争执。
一个晴朗的周末,阳光特别好,特别适合出游的日子,江四鸣和同事李师江相约携家人到城郊那罗寺散心。一车四个人有说有笑,李师江开车。江四鸣与李师江之所以有共同语言,是因为两人都是求子心切。李师江查出的问题是精液稀,精子存活质量不高。李师江跟江四鸣一块出差的时候,经常要叫小姐来打一炮,然后抱怨道:“像我这样好色的人,怎么可能精液稀呢?真是搞不懂。”江四鸣道:“这有什么搞不懂?喜欢舞枪弄棒的人,往往不堪一击。倒是我,身体壮得跟熊似的,检查也没毛病,怎么就弄不出个孩子?”两人同病相怜,故而有此一行:那罗寺的一块巨石岩壁上,有很多天然的“卵石”,是著名的求子石。传言,挖到石头的人家,回家后就能立马怀上,十分灵验。
车子开到停车场。再往上,一般人还要登半个小时的石阶,才到达寺中。即将下车,吴燕对江四鸣道:“你先下车给我找根拐棍,包我来拿。”江四鸣到山脚下找了片刻,捡了根结实的树枝,吴燕这才下车,把江四鸣的包递过去。吴燕走得慢,李师江道:“吴燕你是不是已经怀上了?”吴燕道:“怀上了我还来作甚?”李师江道:“求二胎呗。”吴燕骂道:“胡说八道,你们先走吧,我后边跟上。”几个人不依,跟着吴燕的节奏,走走停停,龟行五十分钟才到。
那罗寺建在一片突出崖壁之下,崖壁似乎是天然的雨棚。寺是古寺,虽陈旧不大,香火一直很旺。江四鸣和李师江点烛烧香之后,排队去挖崖壁上的卵石。费了老大劲,两人各有所得,江四鸣挖了一块,形状完好;李师江挖了一块,只有半圆。江四鸣道:“要不要再挖一块?”李师江道:“挖出来就行了,心诚则灵。”
一身汗后,四人出寺,也饿了,找了个僻静之处,铺开塑料纸,把带来的馒头、面包、鸡爪、牛肉、啤酒等食物摆上,大快朵颐。吴燕递给江四鸣一块馒头道:“你填点肚子再喝酒,年纪不小了,该注意饮食习惯。”无疑,吴燕很少这么关心江四鸣,加之江四鸣挖到一块完整的卵石,于是,江四鸣心情大好,开心地嚼起馒头。树下凉风习习,林间鸟儿鸣叫,身边小河流水哗啦啦,人生的美好,就在这小小的情景之中。
江四鸣打了一个喷嚏,接着又打了一个,用卫生纸擦了擦鼻涕,然后接着咳嗽。以为只是被风吹了,咳嗽两声就好,哪知道咳嗽接踵而来,越来越急,后来咳不出来,只是一口气在喘而喘不上来气,两眼翻白,口吐白沫。李师江见了此状,叫道:“不好了,又来了。”将他扶着,问道:“有药吗?”吴燕从他挎包里翻,翻了半天也没翻出来,道:“要么没带,要么丢车上了。”李师江手忙脚乱,拍着他的背,道:“完蛋,哮喘发作了,嘿,过来帮忙抬到车上。”
江四鸣强壮的身躯像漏气的气球,渐渐停止了工作。
李师江大声叫喊,叫了几个男人,用寺里的担架费老大劲抬了出来。这时叫来的救护车也到了,送到医院的时候,早已不行了。
周幸福被江四鸣的死讯震惊了。这次意外的死亡,医生的结论是过敏性哮喘引起的正常死亡,家属与朋友也无异议,不属于案件。周幸福以其直觉,却震动不已,想起李安全说的那句话:这件案子还没完。
江四鸣的意外死亡,与凶手的意愿是一致的,有没有关联?
家属并没有报案,周幸福只能默许李安全查下去。
李安全道:“我查过吴燕的档案,她之前的情况比较复杂,曾用名叫郭晓燕,在税务局工作过。”
周幸福若有所思,道:“郭晓燕?税务局?好像有点印象。很多年前,我像你现在这么大的时候,好像接触过一个案件,一件当时也是轰动全城的强奸案,女主角跟你说的名字有点像,你可以查一下。”
“啊?”李安全张大嘴巴,好像嘴里被塞进一个馒头。
对于江四鸣之死的疑问,李安全决定从当时的现场目击证人李师江开始调查。
在李师江的办公室举行,小小的办公室,门关上,一杯清茶。李师江复述了当时的现场状况,一切都没有征兆,也没有任何人为的因素。
“江四鸣的哮喘病,你以前有所了解吗?”李安全问道。
“我是比较了解,以前也跟你说过,我有一次跟江四鸣一起到北京出差,那天晚上他吃了一点面条,突然间喘了起来,跟这一次一样,喘到有气无力,差点就要完蛋。好在他自己有平喘药,吃了,紧接着上旁边的医院,才救过来。后来通过检查,医生说他过敏原里有一种是荞麦过敏,当时我们吃了荞麦面。”
“也就是说,他平时有哮喘的毛病?”
“是呀,但是没想到会死。”
“这次的哮喘,没有平喘药来平息?”
“吴燕在他的包里找了,没有找到,而且发作时间太快了。”
“这次的过敏原也是荞麦过敏,你们当时的食品里,应该是荞麦馒头起的作用,这个馒头是谁带的?”
“食物是两个女人准备的,馒头应该是吴燕带的,江四鸣是北方人,有吃面食的习惯。”
李安全点了点头。他知道,吴燕身上才是重大的突破口。
江四鸣的丧事比较简单,单位在殡仪馆为他做了告别仪式,唯一遗憾的是,因为在旅游景点身亡,谁也不敢委以因公殉职的荣誉。此刻,再去调查吴燕,有点不合时宜。但李安全还是决定到她单位查访。
吴燕穿着一件宽松的裙子,有意地掩去身材。她在处理完丧事不久就来上班,她说待在家里更加空虚。她的表情平静,坐在陈旧而狭小的财务室里,貌似如果没有业务,她就坐上一天。
李安全一进来,她的眼里就出现敌意,似乎此刻不愿意别人的打扰。
“你们野餐的馒头是你买的吗?”李安全问道。
吴燕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应该知道江四鸣对荞麦过敏,怎么还会买荞麦馒头?”
“我在万达超市里随意要了两个馒头,并没注意是不是荞麦的。”
“江四鸣平时备有平喘药吗?”
“几年前吧,他哮喘偶有发作,随身带有平喘药。这些年比较注意身体,都没怎么发作了,他也疏忽了,未必随身带。出事那天我找了他的包,并没有找到。”
李安全盯着吴燕的眼睛,虽然吴燕的回答比较流畅,但依然能看出有所隐瞒。这种感觉,跟第一次见到吴燕时一样。李安全决定用自己语言的尖刀,刺破她身上雾一样的谜团。
“很多年前,你改过一次名,你的曾用名叫郭晓燕,是吗?”李安全的眼睛盯着她,不容她躲闪。
“你你你……想干吗?”吴燕的嘴唇哆嗦了。她严密的防御体系似乎蠢蠢欲动地要瓦解。
“十年前有一桩案件,我查过卷宗了,案件的受害者与你的曾用名是吻合的……”
吴燕脸色发白,牙齿抖动得厉害,突然间把桌子上东西一扫,茶杯什么的都掉在地上,哗啦啦一阵乱响。之后吴燕抓住自己的头发,歇斯底里乱叫:“滚,你给我滚……”
其他办公室的人围了过来。李安全退了出来,惊魂未定,他的脚踝不知何时被玻璃杯碎片划了一道口子。人们去扶住有点失控的吴燕,李安全悻悻离开。像是经历了一次惊险逃亡,他回到局里,还喘着气儿,吴燕恐怖的眼神在他眼前晃动。
卷宗里那桩案件的情景在他眼里浮现。他没有亲历现场,但依然可以完整想象。
“怎么样,有眉目了吗?我记起来了,当初那桩轮奸案有三个嫌疑犯,一直没有抓住,我怎么觉得跟现在的连环杀人案有关?”周幸福迫不及待地问。
“怎么可能,又不是罪案小说,哪有那么赶巧?” 李安全挤出一点儿讪笑,似乎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
“查一查嘛,直觉是很重要的,这事就交给你了。”
“不,我查不了。我是来跟你说件事,我想辞职。”
“你脑袋被驴踢了?”
“不,这不是我一时心血来潮,这几年我一直在想,我适合不适合当警察,现在我想通了,我的性格,不适合当警察。”
周幸福盯着他,道:“不管你适合不适合,先把这个案子给我查清楚。”
李安全咬着牙,似乎想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还是控制不住,眼泪从眼角崩了出来:“我自己都是个凶手,我有什么资格查别人!”
周幸福愣住了,看着李安全抹着眼睛跑出去,叫道:“你他妈的去哪里?”
“我去监狱。”李安全带着哭腔道。
刘德寿已经被从看守所转到监狱了。上诉只不过拖延了一点时间,审判是没有异议的,死刑。他的脸色非常平静,甚至是满足。在得知江四鸣死讯的时候,他还从狱警那里借了一把吉他,弹了一首校园民谣。在当老师的日子里,他弹了无数遍,郭晓燕在旁边静静地听。
李安全远远地见到他,就觉得眼前一亮,似曾相识的感觉扑面而来。那晚李安全用摩托车撞他,擒住之后,那时候刘德寿还有络腮胡子,一脸凶悍的样子,李安全根本没有印象。被关进去之后,络腮胡子剃了,面容显得清秀许多,也露出庐山真面目。
李安全远远地从铁门外就看到他的脸,是的,其实仔细看,变化不是很大。李安全再一次控制不住情绪,眼角模糊,眼前浮现出十年前的一幕。
那时候,李安全是高三三班的学习委员,特别爱看书,刚刚得到一本很给力的小说《她们都挺棒的》,忍不住在上课时偷偷翻,一翻就停不住了。等他抬头的时候,班主任林健已经在身边,一把抓住这本书,看了看封面,摔在讲台上,叫道:“这种书都敢看,色情你看不出来吗?都他妈的高考了,还这样浪费时间,要不要前途?亏你还是学习委员呢……”一顿狗血喷头的乱骂,把李安全骂得从无地自容到愤怒觉醒。也许是从这本小说的感染力中获得力量,李安全突然站起来大声道:“这不是色情小说,这是先锋小说,你们不懂!”
“先锋你个头,我说是色情就是色情,看看这封面,这不是屁股是什么?你还敢顶嘴!”林健在课堂上从没碰到学生这样抵赖,几乎歇斯底里。
“你没有资格教训我,你连女朋友都保不住,被人欺负了自己还在一旁看着,明哲保身。你这懦夫,就懂得在我面前发威,算什么本事,你根本不配当老师……”李安全义愤填膺,浑身充满力量。因其如此勇敢,周围的女生传来艳羡的目光,男生也刮目相看。
林健气得浑身颤抖,突然把一盒粉笔摔到地上,摔门而去。
这是李安全最后一次见到林老师。之后,林老师就从学生眼前,甚至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
李安全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刘德寿已经走到访客室。见了李安全,他有一点惊讶,不知道惊讶什么。李安全看着他,但也不敢确定现在以自己的情绪,能不能把心里要说的话表达清楚。
责任编辑石华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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