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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关于我

张友文,全国首部公安文学评论专著作者、全国地方公安院校首次开设“公安文学”选修课主讲者、鲁迅文学院公安作家研修班学员、全国公安文化理论研究专业委员会理事、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公安文化研究所特聘研究员,现供职于湖北警官学院,出版四部公安文学评论专著:《点击公安文学》、《聚焦公安文学》等,曾多次应邀到武汉大学、中国政法大学、中国人民公安大学、中国地质大学等高等院校讲授“公安文学”, 堪称公安文学的迷恋者、推介者、言说者。创办全国首家公安文学网: http://gawx.hbpa.edu.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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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鲜花(小说) 作者 吴全礼  

2017-08-27 15:21:29|  分类: 公安文学作品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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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哥,我姐死了!

鲜朵哆嗦着发青的嘴唇,眼泪如决堤的江河从红肿的眼里往外翻滚,枯乏乏的脸上没有一点青春少女的活力,话都打着摆子直不起腰来。整个人就和秋天掰掉棒子的玉米秸杆一样,干涩涩的一碰就会唰啦啦地响,用脚轻轻一磕就会倒下。蓬乱的头发扎扎着,看样子不知用手抓挠了多久,恰似一个人在漫漫荒野找不到回家的路,那种没着没落无依无靠的惶恐,用眼泪写了一脸。

局里年终考核小组到城关派出所进行量化指标考核,周江峰顺溜地回答出了主考人提问的三户居民的家庭情况,就过了知民率这一关。值班的师弟虎子第三次在门缝里对他指天画地的,看表情是有事。弄得他心里翻上翻下的,担心管片里要在正考核的当口发生啥案子,那就砸锅了,考得再好都白搭。七八个主考人坐成一排,被考的民警独独地坐在对面如同他们抛出的鱼钩,其他待考的民警和所领导班子都坐在岸边观看,各怀心思。周江峰不怕考核的内容,只是对这种考核的方式有些不适,单打独斗,犹如手握盾牌利剑置身斗兽场。

“师兄呀,我穷比划了半天,你怎么才出来呢?快去看看吧,你片里死人了。家里人在值班室等你,快去,我招架不住了。”见他从会议室出来,师弟虎子就急急地过来把他拉向东边的值班室。

鲜朵说完这句话,长出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对面满头雾水的周江峰,笨拙地捏起右手里已抽了半截的烟,狠狠地吸了一大口,一股浓烟好像不是从她嘴里喷出来的,而是从烟囱里冒出来的,弥漫在他们之间。她的话和这团烟纠缠在周江峰的脑子里,他从这团烟里费劲地打捞着,却总是无法将鲜朵的姐姐鲜花和死亡结合成一个整体,完完整整地摆放在眼前。这怎么可能呢?如同鲜朵把死亡这个词变成了一团乱麻,粗野地填进了他的喉咙。他下意识地摸着嘴,却掏不出一句话,似乎所有的言词都变成了一汪水,水又变成了冰,放在了他的心上。

带领考核组下来的赵副局长,领头雁似端着水杯度进了值班室,莫名地看着眼前的这几个人。

所长在会议室门口喊:“江峰,江峰,你喝水去了,还是品茶着呢?快过来!”

“喊你呐,喊你呢!”赵副局长看着无动于衷的周江峰抬高了声调说。有意挑起的眼角和他从嘴里捏出来的话音一样,没衬出他的威严反而有些下作,其实没人把他放在眼里,哪怕是他的一点影子。那种令人厌倦的气息,应该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吧,反正没人学得像。

周江峰从“死”的迷茫中醒了过来,快速地掏遍了身上所有的兜,不管面值大小一股脑塞进鲜朵的手里,顺手将她手里的烟掐过来扔在地上踩灭,说:“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你这钱是公家的,还是个人的?”赵副局长见周江峰没有回应的意思,就拿出这句废话想再摆布一下。周江峰拧着头说:“公家的钱也装不到我的兜里来。”抛下那不知今夕是何夕的目光,就径直去了会议室。考核前,所长专门就他对待赵副局长的态度提了个醒,再有多大的怨气都放到今天以后。他不是不能忍,也忍了几次了,只是鲜花的死改变了他惯常的思维,回答一下也算是给领导一个台阶。可是,死亡是一条绝路,一步踏上去就是不归路,这个台阶拉空了他的心,就是有现成的材料,他已经没有心思给领导搭台阶了。一句话就让赵副局长踏空了脚,委实没有料到他的狠劲,只能看着他急急离去的背影,呆愣在值班室的门口。杯子新续的热水袅袅着几缕热气,还没有尽显妖娆就如同被人猛地掐去了身子,瞬时就没了踪迹。

赵副局长转过身子就将手里的那杯热茶狠狠地泼进走廊的花盆里。那株本来就被寒气逼迫得有些零落的柳叶桃,小拇指粗的枝条被烫醒了一般摇了摇。虎子的心也跟着抖了抖,那是他费了好多口水从别人手里要过来的,简直就是侩子手!刚刚在心里为师兄的回答叫好,谁知人家转头就间接地报复上了。这种人也能当官?谁他妈瞎了眼!

“死人了?又不是案子上的当事人。等考核完了再去,真是分不清轻重!考核组等着呢,快进去。”所长就像抱窝的母鸡昂着涨红的嘴脸,周江峰梗了梗脖子,两只脚前后拧了几拧,转身就走了。

“你给我回来,回来!”

生生地把考核组和全所的人晾在了会议室,所长气急败坏的喊声,箭一样射向周江峰,可他连头都没回一下,身影已隐在了大门外。

周江峰是被所里推举出来应对局里考核的最佳人选,考核成绩的好坏关系所里一年工作的成败。

 

周江峰从警校毕业分配到山南区分局刑侦大队,近一年的时间几乎都在干些完美案卷,或看看嫌疑人的这些踩边船的事。新警嘛,就和虎崽一样,得先看虎爸虎妈怎么捕食,偶尔也会让你搭几爪子,还是以学为主。队长的确把他带到了现场,也给了他搭爪子的机会,不过很快就给他的刑侦生涯下了终审判决:此人不宜活跃于第一线。拿刑警队的那些哥们的话说,他长了一颗女人的心,脆弱又多情。该同情的,他抹眼泪,不该同情的,他也要抹眼泪。简直是不分是非好歹敌我,怎么能干好嫉恶如仇的刑侦工作呢?一个看上去高高大大的大男人,眼窝比碟子还浅,说哭比演员的情绪来得还快。刑警整天面对的就是生死,随时战斗在生死的边界,心要宽能行船,硬能走马。抓捕杀人犯皮三时,看到皮三家就像老头戴破的毡帽,扔了也无关紧要。皮三对这个家来说,至多就是一面敲不出多大动静的破鼓,他老娘还是舍不得扔掉,怎么都不肯放手让带走。队长催促几次让他把皮三的老娘拉开,他扎扎把把地连个老太太都拉不开不说,还跟着老太太一起抹眼泪。什么立场?队长说,那么多情,就到派出所去吧。

城关派出所就成了他从警生涯的第二个落脚点。流流眼泪怎么了,警察就不能流眼泪?他想不通。政委看到了他女式流泪法,本想站在他这边劝队长再考虑考虑的,结果被他的眼泪冲得连话也站不住脚,还怎么帮?去吧,派出所也不是谁想去就去得了的。走出刑警队的大门时,他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到队长和同事们脸上的笑,轻轻重重地打在他的后背上。

城关派出所在山南区城东边,还不算太边缘,但不是最好的地段,辖区里居住的多是煤矿工人,杂七杂八的事多。这个所的民警最不爱干的就是管片,所里除了三个所领导,一个管户籍的,两个查处治安案件的,其他民警只能去管片。城关所辖区有近五千户居民,两个不算太大的煤矿,其他的企业也不太多。四个管片民警,按街道大致分了分,难管的片和相对好的片,不能劈开来分,谁抓着哪片就管哪片。周江峰接手的就是一个最难管的片,他调来时管这片的民警刚调走。所长说没办法,谁让你赶上了呢,就是块烫手的山芋也得接不是。至于有多难管,对周江峰来说没有一个具体的数字可判断,谁也不会告诉他难到啥程度。所长和教导员没有表情,其他片的民警有笑的,还有吹口哨的。

鲜花家就在这个片上。他刚来第一天就碰上鲜花妈到所里告状,说邻居胡瞎子往她家门口泼脏水。跟着鲜花妈在这片自建房里拐来拐去,他看着这些粘成一片的自建房,好似一碗杂米粥。要不是鲜花妈在前面带路,他说啥都找不见。看着好像是一条巷子,走到顶头一道墙挡在了面前,看似不通的巷子,拐个角就过去了。每个巷子的路都光溜溜的如同泥瓦匠抹过了一样,那些坑坑洼洼像埋进巷里深浅大小不一的碟子。进了这一片,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钻进了一团乱麻里的老鼠,分不清东西南北。鲜花妈似乎将这团麻捋得很熟捻,闭着眼睛也会找到自己的家。这些纷乱的巷子把周江峰搞得有些晕,尽力把走过的路往心里画,等转到鲜花家门口,画出的线路还是迷宫般的乱。本来清亮亮的心起了糨子雾,看来要搞清这些巷子的来龙去脉,也不是几日之功的事。

胡瞎子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拎着一个塑料洗衣大盆站在门口等着。独目鱼似地用那只张开着的眼看着,那架势就像鲜花妈是他盆里的水,有多少都能泼得出去。

“更三环,你找来人我就怕你呀?我在自家门口泼水,我愿意,你管得太宽了。怕淹,你有本事搬到公房里去,屋里有下水,想让人淹都没人淹你。嘁,我怕你!”胡瞎子说着还把一只空着的手掐在腰上,一副天不管地不怕的神情。那只瘪瘪的空眼眶里,疲塌松弛的眼皮随着他的语气高低,蠕动着。

“小周,你看看他,故意把洗衣服的脏水泼在我家门口,我们连门都没法出了,太欺负人了。”鲜花妈指着流淌了半巷子的水,恨不能一扬手将这些脏水都泼到胡瞎子的身上。洗衣粉、碱胰子水一滩滩地向前推进,一层层地叠摞在巷子里。

胡瞎子和鲜花家大门挨着大门,都是两间不太大的房子,大门挨得近,门板用矿上废弃的那种运煤的皮带溜子钉了半截护着。要不是那绺窄窄的一点墙隔着,就像是一个大门的两扇,推开就是一家人。胡瞎子的这个家要不是他师傅,也就是鲜花父亲的鼎力相助,说啥都盖不起来。搭房差一根主梁,没钱买又借不上。鲜花父亲刚好从拆迁的老乡家买了一根不错的松梁,本想在院子里搭间房,结果没经住胡瞎子的一瓶好酒的诱惑,又是自己的徒弟,晕晕乎乎就答应了。也是出于对师傅的感激,胡瞎子就把大门和鲜花家的大门并排在一块,就像肩并肩站着的哥俩。胡瞎子就这么说的,鲜花父亲觉得也是。每到冬天从巷子口往家里运煤是件很麻烦的事,胡瞎子不用招呼也会过来很卖力地帮着他家运煤。胡瞎子的煤,也离不开鲜花家帮忙。

“太晦气了,等我缓缓劲,我把大门往开挪挪。”说着话,胡瞎子的手都快指到巷子顶头厕所那边去了。

“你把你家大门挪到厕所里才好呢,夏天你泼脏水,我没说话,冬天你还泼,冻成冰坨坨把我孩子滑倒摔个好歹,找你呀?我老头在世时,你怎么不敢泼?你欺负我孤儿寡母算什么本事,你还是不是个男人?”鲜花妈两个嘴叉子堆起了两堆白沫子,如同唱戏的丑角刻意画上去的,脸上的表情和气愤的心情就是两张皮,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鲜花的父亲是矿上的工人。在不见阳光的矿井里,采煤工视白酒为阳光,升井第一件事到澡堂洗刷掉乌云般的煤垢,第二件事是在端起饭碗前先喝口酒,把寒气从嘴里一直赶进胃里,经酒化出的热气慢慢从胃里把整个人都捂热了,再边喝边吃。一年四季都离不开连命似的酒,每家都有一两个大肚皮玻璃瓶子放在显眼处,如同家里不可或缺的摆设。没条件买瓶装的,就打些便宜的散酒,水缸可以有空的时候,酒瓶是不能空的。鲜花的父亲脾气暴躁,喝酒就要喝足兴,喝到半道就把持不住自己,谁要是招惹了他,就记在心里。清醒时不找对方的事,喝了酒就会准准地找了去吵去骂,邻居们知道他那个德行,谁也不愿意招惹他,免得站在门口不分白天黑夜把你家祖宗八代骂个遍。就在周江峰到城关派出所的前两个月,鲜花的父亲喝醉酒在路边扭秧歌,被一辆拉煤的车碰死了。责任在他,司机没有赔多少钱,又不是工亡,矿上也没有算几个钱。那些钱还让鲜花的小叔给拿走了,说是给她找人分配工作要用。靠不上父亲每月那点工资,连每月一次改善生活的肉食也续接不上了,灶台旁边的菜篮子经常是空的。以前,至少有几个土豆或半颗白菜躺在里面,做起饭来手不觉得紧。吃一顿买一顿的日子,开始得太突然了,鲜花妈每次习惯性地把手伸进篮子里,捻着手指头在篮子里旋一下,才想到老伴真得不在世上了。有时,也会咧咧嘴哭上几声,哭哭也就过去了。

鲜花从卫校毕业大半年了,分配就像树上结着的果子,你着急要摘,可它就是不熟。妹妹上高中,弟弟也在读初中,连一张卷子都要钱,少了还不行。等她追问了小叔几次,总拿话搪塞她,钱早就被他赌博输光了。没有办法,鲜花就到街上找活干,可像她这般大的,好多都待业在家,工作实在不好找。哪怕是在饭馆端盘子洗碗能挣个二三百块钱的,她也去干。别人有父亲养着,她只能被工作挑三拣四,好歹得让这个家活起来。父亲肩上的担子猛地撂给了鲜花,母亲是那种给一座山也不觉得有压力的人,这个家只能由她来扛。

前排的居民也过来埋怨胡瞎子泼脏水浸了他们家的后墙,周江峰训了胡瞎子几句。胡瞎子辩解说,他们挖的一条下水道,有的住户不用水篦子,啥都往里倒,每到冬天就堵了,端出去倒又没力量,只好顺手泼在巷子里。不大一会,周围的邻居犹如得到了通知,三三俩俩就聚拢了过来,胡瞎子泼水的事还没有尘埃落定,他们听说周江峰是新来的片警,抢着说自家前年丢的那套炉圈子还没有给找回来,窗户上的玻璃被喝醉了酒的邻居打破了还没给赔。争来抢去为谁先说还吵了起来,胡瞎子趁乱拎着盆进了屋。周江峰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一群不同年龄的女人吵吵起来,他觉得身子被她们的声音抬到了半空中,又重重地扔进她们所说的那些琐碎的事情里,让他彻底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他把这个片掂量了两下,觉得还真是有些分量。

回到所里,几个老民警说,更三环家里鸡毛蒜皮的事都找片警,谁管哪一片谁就成了更三环的儿子。更三环是个半脑子子人,你和她说不清。她老头鲜大良被车轧死了,连个搭你把手的人都没了。他在时,好多事由他担着。这倒好,鲜大良没了,他家的门就开到了派出所。有事没事,更三环一天最少来派出所两三趟。不用每次都去,哪还不累死你,打发她几句就走了,也没啥关系,你不是只管了她一家。不过,的确挺可怜的。别人家至少大小还有个彩电看看,她家就一个老式的小黑白电视。别看更三环脑子慢,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三个孩子学习都不错。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老大在一个饭馆给人家端盘子,还差点让那个老板给糟蹋了,不是我们那天晚上检查碰巧从那过,好好的一个女孩子就完了。家里要是有办法,也就上班了,孩子等了大半年还没动静,更三环以为我们派出所还管分配工作,给她指条道还不知道去找谁。摊上这样的妈比没有强不了多少……

周江峰只是听。他进了鲜花家的屋,有些不相信还有这样光秃的家,三张床,两个柜子,柜子上面摆着书本,还不如条件好一些的农村人屋里红火。鲜花圆盘脸,衣着朴素干净,眼神里的那种隐隐的自卑就放在脸上,个子不是太矮,可她看着就有点直不起腰的感觉,打了声招呼继续看着她妹妹鲜朵写作业。鲜朵的脸上没有鲜花那种说不出的沉重和淡淡的愁苦,洋溢着少女的活泼气息。听了同事们的一番话,鲜花家的衣食状况就在他眼前更加具体了起来,似乎连她家一日三餐吃啥饭无须想象都能知道。想着就把眼泪给想出来了,别人还没把他当儿子,他已经就是别人的儿子了。

“你小子不是救世主,像更三环家那样的,等你在片里转转就知道了。煤矿工人,一人挣钱拉家带口,日子富裕的不多。”看他那副表情,几个老民警都笑了,“涉世不深啊,慢慢体会吧!”

 

鲜花毕业时,正赶上最后一批国家分配工作。不过,分与不分那也要看当地的具体情况。鲜花学的是卫生防疫,相关的单位没有编制,往别的单位分人家就以不对口为名不想接收。最后,总算是把她分到了商业部门,接收的条件是要缴五千块的抵押金,不缴就不接收。鲜花找小叔要钱,她小叔说为给她找人分工作早就花完了。鲜花妈找娘家姊妹想办法。

“我借给你,就你那个条件,啥时能给我还上?”鲜花妈问哥哥借钱,没借上。

“姐,我不是不借给你,我儿子结婚差钱还愁肠得不行。我本来还想问你借几个呢?”鲜花妈问妹妹借钱,还是没借上。

从城里跑到农村,借遍了亲戚还是凑不齐押金。鲜花妈到矿上找工会,哭哭喊喊了大半天,也只是提前拿到了几个月不到一千块的遗属补贴费。工会是工人的工会,男人不在了,工会就是别人的工会了,她拿着这些钱比比自己的姊妹,工会还算有点良心,擦掉眼泪就像擦掉了她的烦恼。鲜花在回家的路上还在抽抽嗒嗒地哭着,她还嫌烦,撇开女儿鲜花前面走了。

“妈是没办法了,鲜花你自己想办法。该跑的路,我都跑了。”更三环觉得自己当妈的做到这个地步就够了,实在是没办法,再也不管不问了。

鲜花上卫校知道父亲挣得钱少,别人一顿饭花三块钱,她只能花一块。食堂的那个打饭的胖师傅,每次见她打那么一点饭,就吵吵说没法给她打。胖师傅的嗓门高,常引得周围的同学朝她看,她只能每次等食堂快没人了再去。碰到那个年龄大的阿姨,还能多给她打一些。鲜花用掐攒的一点钱买了一团毛线,给那个阿姨织了一条围巾,阿姨怎么都不要。她不想哭,可还是哭了。阿姨接过围巾说:“穷不丢人,只要你有志气,日子是人过的。”

两年的时间,鲜花就在半饥饿的状态下熬过来了。设想着有了工作,家里的日子会很快好起来的,哪里能想到自己的工作还没有着落,父亲就没了。本来就见不到多少阳光的家,彻底没有了晴天,鲜花抱着一瓶酒在父亲的坟旁坐了一夜,她把一瓶酒全部倒进肚子,想着不会再见到太阳了,那样比活着还好受些。弟弟妹妹疯找了一夜,把她从死的希望里拉了回来,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你去看看,我家鲜花不吃不喝,脸瘦成了一条条了。劝着让她吃点饭唦,看着我都愁死了。”鲜花妈坐在周江峰的对面,额头上的皱纹如同犁过的一片田,穿着女儿的一条洗白了的紫色裤子,像个孩子似地咧着嘴哭。周江峰从鲜花妈的脸上一直看不到痛苦的影子,反而那个空落落的家时常令他心酸,不由自主地就在脑海里放映出风雨交加的夜晚,鲜花一家孤苦无依的情景。那种心酸就像一把锋利的小刀,只要他看到或想到鲜花家就会被狠狠地割一下。

周江峰把更三环家周围的那些邻居都训斥过,只要更三环说谁欺负她,周江峰就带着更三环到谁家说事,你要是不嫌烦,我天天带着她来。他这样一镇,还真有些效果,更三环高兴得像个孩子。周围邻居见更三环的后台太硬,也只能有多远就离多远。更三环到派出所的次数少了,所长问他使的什么魔法,他只是笑了笑。

好像也没过多少日子,鲜花的脸像缩了水的苹果。凭嘴劝没用,得想个法子,他顺脚到了居委会找仇大妈商量。

“大妈,我也没好使的招,我们一起到鲜花分配的那个单位,找找负责的说说鲜花家的情况,你看行吗?”他从接手这一片后,也是靠仇大妈带着他天天在片区走访,三个多月就熟悉得差不多。他有为难事,仇大妈就是他可以依靠的一棵树,总会伸枝展叶地护佑着。仇大妈经历的事多,办法也多。

“中,你说找,咱们就去找找。怪可怜的,你不好说的话,大妈说。”仇大妈在居委会那些大妈中号称“仇大胆”,多大领导下来,她都不怯。实事求是说话,又不乱说,怕啥!一脸的老谋深算,哪个居委会的主任都赶不上她。起初听办事处的陈主任这样说,他还有些不信,很快就信了。

“你们是她什么人?”听了仇大妈的介绍和事由,那个管事的抬头看了看,别的不说就问道。

“我不是说了嘛,这是鲜花家那片的管片民警,我们仨是居委会的。没啥亲戚,就是我们的居民。鲜花家的情况特殊。我也是我们那片的人大代表。”仇大妈进门就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很正式地说。

“居民?人大代表?所有的居民家里有事你们都管?你们的能耐不小,可惜我没有这么大能力,也没有这个权利对她一个人降低或取消这个条件。商业——”

“就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仇大妈打断了他的话头,直奔主题。

把提前商量好的招数都用了一遍,人家就是油盐不进,咬着那个“骨头”就是不松口。周江峰还想再争取一下,仇大妈挥手就往外走。只好走下一步棋,到区上管学生分配的人事部门反映反映。磨了半上午话,周江峰带仇大妈几个到街上吃了点饭。等下午找到区人事部门,看大门的老头说,这几天都开会,让他们过几天再来。

“江峰,你管好片里那一亩三分地的事就行了,鲜花家的事管管也没啥。学生分配的事,那是你能管得了的?你能耐不小啊,带着居委会的老太太去人事部门吵吵。老太太都是些家庭妇女,你是民警,怎么分不清轻重呢?要是让区上的领导告到局里,你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自作主张,连招呼也不给我打。”所长把他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顿。他没有告诉所里的任何人,所长怎么会知道?

“我觉得这没啥,又不是带着老太太们去上访,至于吗?”

“说的倒是轻松,你们和上访有啥区别?对分配工作不满意,这么明确的目的放在面前,谁会认为不是上访?还执迷不悟!就此一回,你给我长长记性!”所长满脸的懊恼拍在了桌子上,赶鸡地哄他出去,“当初我怎么就要了你呢?多情不说,还多事!”

周江峰听所长这么说,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扭头就说:“我怎么多事了?我这叫多事吗?”

就他这句话,所里整整开了一下午会,户籍室里来办事的群众围了不少,一会儿来一个在会议室窗子上晃一下,所长让值班的民警先把群众劝回去。就他带领居委会老太太上访一事,除了个别人没有发言,其余每个人都发表了看法。认识肤浅,没有政治敏锐性,思想觉悟低下,缺乏集体荣誉感……意见特别地统一。周江峰听了同事们的这些看法,有这么多人都认为自己做得不对,那肯定是有问题。方式不对,还是出发点错误?他没有反驳,也轮不上他发言。所长没有给他申述理由的时间,也不可能让他解释什么,前提是你周江峰的行为是错误的。教导员建议让他写一份深刻的检查,在明天的晨会上做检讨,不能因为他个人行为,给全所造成如此大的不良影响。必须进行反省!才来了没几个月就敢捅这么大的篓子,还了得!

做检讨的事,周江峰没有给仇大妈她们说,只是说最近事多,过段日子再去找。拖了两个月,鲜花告诉他,那个商业局下面的各大商场要破产重组,她的人事档案又退回到人事局去了。这是个坏消息,也是个好消息。可是又等了两个多月,分配还是没有结果。鲜花被她妈像拖袋子一样拖拉到派出所,周江峰已经前后说过好几次让她们再等等,鲜花不言不语地站在她妈的身后,她妈扯了半天就是扯不到前面。周江峰心里有些内疚,自己又不是管分配的,完全可以几句话把她们打发回去,可是那种内疚的心理把他放置到了一个无法躲避的死胡同里,逼到绝路的不是鲜花,好像是他自己。也只能再冒冒险了,他换上便装就悄悄带着仇大妈几个找到了区人事部门。

“像她这种情况的,还有不少分配不下去。赶到这个节骨眼上,也没办法。只能再等等看,没编制就是分下去,也没法给她开工资的。”那个管分配的副局长说得也很无奈,“再等等吧,我们尽量争取。”

“领导,鲜花家的确太困难了,一家四口人靠那点遗属费生活,不怕你笑话,一个月连个肉星星都见不上。”仇大妈示意周江峰不要说话,“要不是困难到这个地步,你想,我们也不会来给领导添麻烦,您说是不?”

“刘局,局长让您带着人事科的下去调研,车在下面等着呢。”人家要出去调研,仇大妈也就不再说啥。

他们几个站在走廊里,不知道怎么办了。看来是没希望了,几个人议论起鲜花家的情况,唉声叹气的。从附近的一间办公室里走出来一位中年妇女,问他们有啥事,把他们几个叫进办公室。周江峰抬头瞥了一眼,门牌上写着“副局长”三个字。

“你们说的这个情况的确特殊,不过,现在的分配真的很难。这样吧,你们把那个孩子带过来,我看看。”听了鲜花家的困难,那个中年女人的眼角里涌出了泪光。仇大妈把周江峰的眼泪讲了出来,一个大男人都流泪了,女人还能忍得住?仇大妈讲得的确凄惨,虽然有些夸大了,可夸大的幅度还是在可能存在的限度之内。

“我干人事工作也十几年了,第一次碰到不是为自己的孩子分配来找的,我会尽力的。”有她这句话,他们几个眼里都泪光闪闪,是因为这句话而触动了内心的柔软,是感动,还是想到了鲜花家的日子,好像都有。从人事部门走到街上,挺长的一段路好似变成了一步路。虽说已是初春的天气,寒意浓重,他们几个都如沐春风,周江峰的眼里看到了繁花似锦的美好春色,禁不住哼出歌来。说笑着错过了车站都没人知道,干脆就徒步返回。“这个仗打得有些艰难吧,不过还是胜利了。那个女干部说话多中听,就说嘛,人心都是肉造的。”仇大妈一副大将的气度,六十多岁的人走起路来,他们几个得紧赶着追。

周江峰带着鲜花到了人事局,才知道那个女人是人事局刚提拔不久的局长,办公室的牌子还没有换。还不到一个月,鲜花就分配到了城关的卫生防疫所。鲜花妈不顾周江峰再三叮嘱,还是把这个消息传播给了每一个邻居,这些邻居又传给了他们的邻居,水波一样向周围扩去。鲜花就像拔出的树苗又栽到了土里,立刻就活泛了起来。鲜花家那总是冬天的气氛,也有了四季的变化。

 

到了年终考核,全所的人都忙着整理各种考核需要的档案材料,装订完善案卷。那天下午,鲜花抱着一个大西瓜来到派出所,大冬天的抱着西瓜太显眼了。周江峰从居委会回来,所里的民警都围过来。

“江峰,可以呀,美女给你送西瓜来了。可惜,你回来的迟了,人家说了,‘这是送给我周哥的。’”阴阳怪气的,同事们喊着让他赶快把西瓜杀了,正好整档案整得上火呢。

不用他们多说,周江峰就猜出是鲜花送来的。鲜花有了工作,家里的日子相对宽裕了许多。鲜花妈的脑子慢,大小事由鲜花做主。鲜花的脸上有了笑,妹妹和弟弟比以前活泼了许多,进门就能感觉到那种鲜活的生活气息,家里有了笑声,再简陋的陈设都能渗透出家的温馨。想到鲜花听到工作分配的消息,蹲在地上大哭不止,要不是他们拉着,她都要跪下来给那个女局长磕头。可见她心里承受着多大的压力,在场的人看着都落泪不止,那个女局长还找了一包衣服,让鲜花带给她妈穿。正想着,听见所长在楼上喊他上去。

“你手里的档案和案卷都整完了?今年的考核比往年要严格,你做好心理准备。能不能考好就看你了,其他的都是老民警,不用教都知道怎么应对。你这个新手,我还真有点担心。”顿了顿,接着说,“更三环的女儿鲜花给你送西瓜了,这是咋说的?”

“档案整完了,案卷还有三个。您放心,我保证不拖大家的后腿。”

“还有呢?我第二问题还没见答案呢。”

“那啥,我刚回来就听他们吵吵说西瓜的事,我还没调查清楚咋回事呢。”

“别给我装。别人能装像,就你不能,啥都写在脸上了。我可告诉你,你带着居委会的老太太把鲜花的工作跑成了,你不要得意。上次所务会上你的检查是怎么说的,大家还没有忘记,信誓旦旦说不会再给所里惹麻烦,你忘了?你知道更三环家的那些邻居们咋说的吗?”

“咋说的?”

“咋说的?我问你呢。你啥时候成了更三环的女婿?那些居民把闲话都传到所里来了!你还觉不着。我早就安顿你,不要老往更三环家跑,你就是不听。影响造出去了,你怎么找对象?要是有人愿意接手你那片,我早就让你挪地方了。你说说,人家鲜花还是个姑娘,这影响多不好。”

其实,周江峰早就听更三环家那一片居民在传,说他想和鲜花搞对象,才帮鲜花跑工作的。不然,谁有那功夫管别人家的闲事。就更三环那样的家,谁都不想粘包,穷透了!看到他从更三环家出来,就有邻居故意找更三环问:“鲜花妈,你女婿今儿来又给你带啥礼物了?啥时定日子下聘礼呀?”鲜花妈张口就说:“就是我女婿,气死你们,眼红死!”她这样一说,那话就传得更有鼻子有眼了。还真没想到,这些话传到了所长的耳朵里。

所里准备考核的工作都停了下来,全所民警集中起来帮周江峰提高认识。所长让教导员先给他讲讲什么是大局意识,什么是集体观念。教导员讲完了理论讲事例,几乎都以他的行为为反面教材。所长肯定了教导员的观点,让所里的民警发言,除了个别民警不疼不痒地说了几句,大部分民警都不发言。准备要开一天的会,民警发言不踊跃,有的民警提出要不抓紧时间档案怕整理不完了,也就匆匆结束了。不过,所长决定给予周江峰口头警告一次,取消他本年度评先选优的资格。

局里的考核组宣布了一项临时增加的考核内容,针对为民服务这一块要单独计分,有一件算一分,最高不超过五分。几个所在考核的分值上,往往关乎名次的就在一分半分上较量。对比较偏僻一些的所来说,这项工作相对要薄弱一些。为民服务是要给群众解决实际问题的,没经济实力,也没法去解决。所长和教导员说了一大堆,考核组揪着标准一个都不认可,两个人就急得上火让大家赶快集思广益。有人就把周江峰帮助鲜花分配工作的事说了出来。考核组按照考核标准加了两分,有的民警看着周江峰,周江峰只是低头整理着手里的考核案卷。所长和教导员讪讪地对视了一下,有的民警偷偷捂着嘴笑。

 

在鲜花家,周江峰碰见那个小伙子几次,他总觉得那个小伙子有些怪,像个混混似的。这个叫曲海洲的小伙子,是鲜花的高中同学。在上学时,有几个男女同学经常找鲜花的碴,收资料费、课本费时就奚落鲜花是“赤脚(迟缴)大仙”,刚开始曲海洲也没有想着为鲜花出头,和他一起玩的几个男生故意激他,说连同桌都保护不了算什么男子汉,他就有意无意地帮鲜花说话。几次三番,两个人走得近了些,曲海洲那时还真没有和鲜花搞对象的意思,他不喜欢鲜花这个类型的。

高中毕业,鲜花考上了卫校,曲海洲没考上,招工到矿上成了一名采煤工。曲海洲刚开始还多少给鲜花一点资助,后来学会了喝酒赌博,自顾不暇,还伸手向鲜花要钱。鲜花毕业了,工作没有着落,也时不时地到曲海洲家。进了曲家,她什么都干,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曲海洲的父母坚决反对儿子和鲜花找对象。等鲜花的工作落实了,夫妻俩立马换了一张脸皮,招呼吃招呼喝的,什么活也不让鲜花沾手。这天上地下的,鲜花也不在乎,曲海洲有了经济后盾,喝酒抽烟赌博的劲头空前高涨。鲜花家的情况就那样,没法给他多少钱,时间长了,要不上钱就对鲜花动手动脚。

“你劝劝鲜花,她听你的。姓曲的就是个龟贼,我早看透了。我说她,这个傻子就是不听。”鲜花妈先前就为这事找过周江峰,那时鲜花的工作还没有安排好。他问过鲜花,鲜花还说她妈多事。听说曲海洲打鲜花,鲜花死活不承认,你还能说啥。鲜朵也偷偷告诉过他鲜花挨打的事,还说鲜花有时回家很晚。

“我本来就不想找她,她死缠乱打不放手,我还怕她把肝炎传给我呢,不信你问她?”周江峰到曲海洲的单位去找他。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周江峰差点把拳头挥了过去。“她那个傻妈,苍蝇一样,烦都烦死了!我巴不得她赶快离开我,屁钱没有。”

“鲜花,你得肝炎了吗?”周江峰觉得无论如何要劝鲜花离开曲海洲,嫁给他也不会有啥好结果。关键是人家不想娶,你又何必呢。

“周哥,我知道他不怎么样。可我没有办法了,实在是没有办法!”鲜花低着头就这句话,“我的肝炎不严重,也不传染,我吃着药呢。他爸妈就不相信,曲海洲问我要钱,就我家那个情况,也没法给他。不给钱,他就说不结婚。”

鲜花说没有办法了,如同此时就站在悬崖边上,不跳都没有理由。决绝到这个地步了,还怎么阻拦?居民们的传言,所长的叮咛,更三环再来所里找周江峰劝鲜花离开曲海洲,他也就只能是劝劝更三环不要那么固执了。下片也几乎碰不到鲜花,鲜花妈见到他就拉着不放手,说鲜花被曲家那小子又骂了,鲜花死脑筋不听话……他想着要是再阻拦,那就真显得自己有啥想法似的。后来,下片就尽量绕开鲜花家。

 

鲜花怎么能死呢?

灵堂里,鲜花身上穿的,还是半新不旧的那几件衣服,一张粗糙的黄表纸蒙在脸上,两三个花圈孤零零地立在墙边,就像姊妹三人站在冷冽的寒风中,翘首等待着该回家来的父亲。更三环围着女儿鲜花转来转去,女儿就躺在眼前,她已经是望得见摸不着了。木然的眼睛里只是那一圈围着的死死的塑料花,虚张声势地茂盛出阵阵钻心的寒冷。她就像张着喑哑无声的嘴,扭着头寻找走失了孩子的母驼,眼里成股的泪滴落到胸口。抄着不知道是该伸展还是蜷起来的胳膊,就那么边转边掬搂着,间或挤出丝丝缕缕的哭泣声。那张从来没有看到过痛苦的脸,似乎一下子把所有的痛苦都释放了出来,那种苍老的痛改变了她的容貌和发色,整个人如同一只封了一层寒霜的破烂了面容的旧布鞋。鲜朵和弟弟爬在鲜花的供桌前哭成了一团,冷清的供桌让周江峰想到了她家简陋的饭桌上,那些简单的饭食。那柱香头上清瘦瑟缩的烟缕,被穿梭的风掳来掠去,鲜花似乎就是那缕似断似连的烟。鲜花单位来的两个人紧裹着大衣悄声地聊着自家的闲事,好似在街面闲逛碰到一块的熟人,躺在冰冷的灵堂里的鲜花知道什么呢?

鲜花家的亲戚把曲海洲和他父母都推进了灵堂,曲海洲一出现,鲜朵和弟弟就扑了上去,被曲海洲的两条胳膊顺势一挥就刮倒在地,曲海洲还没有反应过来,鲜花妈的双手已经到了他的脸上,脸上被抓挠出三道拱着血珠的痕迹,如同从他眼里流出的血泪。曲海洲举起的手被鲜花的小叔和姨妈们反剪起来,推倒跪伏在供桌前,他挣扎了半天头被捺得更低了。尽管他一再以躯体的挣扎反抗来表达自己的无所谓,可他强掩惶恐的眼睛还是渗透出了惊惧的心境,扭头看他父母的表情里布满求救的讯息。曲海洲父母脸上只有一点点愧色,像上了薄薄一层赭红色,看着儿子被推了过去,腿还没有从身子上迈出去,就被几个人挡住了。

鲜花的工作安排好了以后,曲海洲的父母心里窃喜,就自己儿子那个不成器的样子,能娶上有鲜花这样工作的媳妇,那是很上算的。鲜花家条件差,她也不会提出让他们接受不了的结婚标准。于是,催促着儿子赶快和鲜花把婚结了,以防鲜花变卦。谁知,鲜花快毕业时得了肝炎,家里也没钱治,参加工作后就赶快吃药治疗。她包里的药被曲海洲找钱时翻了出来,看了药瓶上的说明就骂鲜花,有肝炎不说,明摆着要害他。鲜花给他解释说自己是病毒携带者,不会传染,曲海洲不相信,回家又告诉了父母。他父母一听鲜花有病,也就有点迟疑了。好好的一块蛋糕生了霉斑,留也不是,不留还有些舍不得。他们还听人说有肝炎不能生孩子,就让儿子和鲜花断了来往。鲜花给他们解释,他们不信,连门也不让鲜花进了。

曲海洲躲避着鲜花,她在路上拦截了几次,曲海洲烦了,干脆请假外出了一段时间。周江峰和仇大妈她们轮番去劝,说破天,鲜花就是一句话:没办法!问死不说什么原因。曲海洲本想着要靠鲜花的工资方便自己吃喝玩乐,耍尽手腕鲜花还是不听他的,钱拿不到他的手里就以不结婚要挟鲜花。鲜花不可能不管家里的日子,还说就是结了婚也要管弟弟妹妹上学,曲海洲就更不愿意了。

曲海洲的假期到了,不得不回来上班。

“你到底是结,还是不结?我最后问你一遍。”鲜花悄悄买了一瓶敌敌畏,再次追到曲海洲家。她从包里掏出瓶子,打开盖子,将瓶口对着嘴问道。

“不结,你再问多少遍也没用!”曲海洲看到鲜花拿的是一瓶敌敌畏,就伸手抢过来砸到了地上。

鲜朵无意中发现鲜花包里的敌敌畏瓶子,看到脸上的表情也不对劲,问了又问,鲜花就说是给别人代买的。晚饭后,鲜花背着包出门,也不说去哪里。鲜朵写了一会作业,心里突然一惊,赶紧出门就去追鲜花。凭直觉她一路追到曲海洲家,就看到了鲜花坐在曲海洲家门口地上哭,地上是破碎的瓶子,洒了一摊的敌敌畏,鲜朵扯着嗓子骂了半天曲海洲,就拉着鲜花往回走。

“姐,你要不管这个家了,我也喝药陪你一块去死。”姐妹俩坐到巷子口,说说哭哭,鲜朵的哭泣和哀求,鲜花答应不会再喝药。

她们没有让母亲更三环知道,假如更三环知道这事,说啥都会到派出所去找周江峰的。或许,事情就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

 

曲海洲家就在派出所的后面,隔着一条大沙河沟的那片居民区里。值班的同事说,整晚都听到从那一片传来时断时续的哭泣声,细听又好像是刮风的声音。这种声音在前段时间出现过不止一次,周江峰值班时也听到过。可是,出警从那一片过来过去,也没发现啥异常情况。管那片的民警下片时问居民,都说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年龄大的人说,那一片最早是坟场,有点奇怪的声音也没啥稀奇的。要在平时,一晚上至少要出三四次警,说不准就会拐过去看看。那晚就怪了,值班室的电话响过一次,但接起来没人说话,只听见喘气声,随后又挂了。再没有接到其他报警电话。值班还不敢睡得太沉,就听见那声音了。唉,要知道是鲜花在哭,说什么都会去看看。听到这些话,周江峰没有流泪,同事们还在猜测着鲜花自杀的各种可能,所长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他的脸,拍了拍他的后背,就上楼去了。

周江峰到刑侦队送卷,法医小郑说,他片上的那个叫鲜花的姑娘,死时已经怀孕至少有两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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